腊月二十一,夜。
国允霜独坐偏殿,窗棂裂着一道细缝。
他没有点灯。白日里那场雪落得久,到夜里才歇了,窗外却并不全黑——新雪映着天上那一点残月,把整座永宁宫的院子照得发青。廊柱、石阶、檐下垂着的冰棱,都浮在一层冷冷的白光里,连瓦当的纹路都看得清。
他侧过身,目光自那道窗缝里探出去。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踏雪声。
一道清瘦的身影踏进来,步子放得很轻,没有抬头,径直绕过主殿,走向西边那间偏殿。那人披着件素色的旧氅,肩头落了一点雪,走到门口,推门,进了屋。门扇开了一条缝,里头漏出一线灯光,随即又合拢,把风雪与夜色一同隔在门外。
是朱俞。
西边那间偏殿的窗,跟着也亮了一线,昏黄的,隔着院子看不大真切。过了一会儿,那线光里头,似乎有人影动了动,大约是汤圆伺候着他宽衣。国允霜在窗缝后头站着,直看到那扇窗里的光也歇了,院子里重新只剩下雪的白,这才往后退了半步。
国允霜的视线没有立刻收回来。他抬眼,往东边主殿那边望过去。主殿窗纸上还亮着灯,昏黄的一方光里,映着一道长影,静静伫立着,面向院门的方向。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风过处,窗纸微微鼓动,那影子便跟着晃了一晃。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影子才缓缓从窗边挪开。窗里的灯跟着拨了一下,那方昏黄的光,便小了一圈。
他这才转过身,走回桌前,伸出两根手指,把那盏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一点。灯芯已经烧得很短,火苗细瘦,舔着灯油,在桌面上铺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屋子其余大半,都还浸在暗影里。曾经侍奉他的宫人,如今只剩半数,余下两个都在外间打盹——一个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一个伏在矮几上,呼吸绵长,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他在桌前坐下,两只手搭在膝上,没有动。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他抬眼望了望门口,又望了望窗外那条通主殿的回廊。他想起今日清晨,廊下那一幕——他按着宫规向朱俞躬身,膝盖弯下去的那一刻,眼角余光里,朱俞的手抬到了半空,又猛地停住,像是这才想起如今该受礼的是自己,迟疑了一瞬,才略显窘迫地,把手缓缓垂落。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衣披在肩上,抬手推开了屋门。
院里的雪没有人扫,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一声脆响,在这样的夜里格外分明。他沿着回廊一步一步走,靴底碾雪的声音自己听得清楚。转过两道月洞门,便看见主殿的檐角了——颂竹守在廊柱一侧,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颂竹见他来,没有立刻进去通报,只站着没动,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从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到他发间空落落的发髻,再到他脚下那串被他自己踩出来的雪印。打量完了,这才转身,掀帘进去。
片刻,颂竹出来,站在门口道:"小郎请您进去。"
国允霜跨过门槛,走进主殿。殿里只点了两盏灯,光线压得很低,四壁都是暗的。郑邺坐在琴案后头,一块素色的布平平搭在七弦上,琴身安静,像是许多日不曾被人碰过了。郑邺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坐墩。
国允霜没有坐。
他转头看向颂竹,说:"你出去,把门关上。"
颂竹迟疑了一瞬,转头去看琴案后的人。郑邺点了一下头,颂竹这才躬身退出去,把殿门带上。门扇合拢的那一瞬,国允霜又走过去,抬手,将那道沉重的木门闩缓缓推上,卡紧。
殿里一下子彻底静了。外面的风雪、廊下、守夜人的脚步,全被隔在门外,连更鼓声都听不见了。炭盆里的炭"啪"地迸开一声轻响,火星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是两人一同回宫之后,头一回单独在一处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只炭盆。火是新添过的,却也不甚旺,只够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坐一立,都有些发虚。郑邺的手搭在琴案上,指节分明,却一直没有碰那根弦;国允霜垂着手站着,外衣还没解,肩头那点在外头沾的雪,在殿里的暖意中慢慢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谁都没有先开口,仿佛都在等谁先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郑邺先开的口。他坐在琴案后,声音不高,在空殿里却听得很清楚:"一个月了,你倒是一句话也没有。"
国允霜立在灯影里,离他三四步远:"被关着的时候,你我都不是想说话,就能说话的。"
"审你的人,都问了些什么?"郑邺抬眼看他。
"问的都是那座院子。"国允霜答得平稳,"院子是谁的,我认不认得院子的主人,我父亲和那人,有没有往来。"
郑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从案上摸过茶盏,却发现茶是冷的,便又搁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审我的人,问的都是那盒药。"他抬眼,直直看向国允霜,"那盒药,是你给我的。"
"药是我给的。"国允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避让,"可药一直收在你箱子里,从头到尾,一次也没有用过。"
郑邺扯了一下嘴角:"没用过又怎样?搜出来,就是罪。我从慎黄夫降到绿夫,封号也没了,就因为那一盒东西。"
国允霜没有接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