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烬并未答话,只听驴车缓缓驶过,他方撩起车帘一角。
驴车的车斗极简陋,连挡风的都没有。
后头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妇人、一位稍年轻的妇人,还有一个约莫几岁的孩童。
三人从头到脚皆裹着厚厚的旧衣,头埋在旧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闭着。
大约是来投奔亲戚的。
前头护卫驱马吩咐马夫继续走,他手上力道才一松,帘子落下,隔绝外面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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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榆回到车马行,半扇门开着,里头被搬得空空荡荡,几张图纸孤零零躺在地上。
她捡起地上的图纸,搁回柜台,瞥见柜台下坐着一个人——秦账房。
他双目无神,抱着木匣子一动不动。
“秦叔。”褚榆轻声唤道,生怕吓着他。
他见来人,忙忙抹了把脸起身:“褚姑娘来了。”
“人都走了吗?”褚榆望向空无一人的院子。
秦账房嘴唇颤抖,点点头,“该走的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了。”
他眼眶蓄满水汽,几乎下一瞬便要滴落。
褚榆也跟着喉头哽得厉害,只能拼命咽下:“往后,您可有去处?”
“我在铺子里二十栽,如今一朝回到来时的模样,倒不知做些什么,”他自嘲笑笑,“在家陪着夫人女儿吧,这些年几乎日日都在铺子里,并不常伴她们身侧,如今有时间可以陪陪她俩。”
褚榆点点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姑娘,”秦账房叫她,“姑娘要的铺子公子已经都置办好了,现下要吗?”
褚榆:“铺子在何处?”
“这儿。”
“什么?”她像是不敢确定,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账房:“车马铺地段好,院子也大,公子早已安排妥当,将铺子交与旁人接手,只待姑娘吩咐,便可交割给姑娘。”
他竟什么都安排好了。
书房、住所、铺子、教授的师父,面面俱到。
一字一句的话仿佛何种上古秘术,让褚榆那颗原本带着怨气的心,陡然陷入深深的自责。
她一直在怪他,怪他连累青荔和何叶。
而他临走前,不知如何排除万难,替她铺好往后至少十年的路。
“多谢您,”她气息丝丝,“日后再议吧。”
说完,她直愣愣往书房去。
书房开着门,只是里头空空如也,就连两张挨在一块的桌子也不知所踪。
褚榆站在窗边,想起头一回她坐在屋里看书时,段烬生怕她着凉,替她关窗、盖毯。
那时她无暇理会他,两人便隔着一盏灯,偶尔说话。
旧庙说着“不如死了”的侧脸,与添炭、除夕夜站在桥上的那张侧脸重合。
一桩桩一幕幕,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时他说要助她去更高处,从不曾食言。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很久,外头巷子有人家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响过片刻便止住。
喧嚣过后,平添几分寂寥。
从马车行出去,那块匾还挂在门楣。褚榆转身往巷子里去,一块硬硬的东西,烙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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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小年朝,不扫尘、不汲水、不乞火是风俗。
褚榆睡得昏昏沉沉,再睁眼已日上三竿。
她随意收拾一番,预备出门购置一些小食给青荔备着。
巷口的铺子还关着门,一排排的木板严丝合缝,只巷口残破的春联被吹得簌簌作响。
上京的铺子通常初六才逐渐开门做生意,以至街上寥寥几人,只几个挑担的小贩,缩着脖子守在墙角。
离木作行不太远的街上,有老汉竖着草靶子,草靶子上头插着密密匝匝红艳艳的糖葫芦,她买了两串糖葫芦,要了半兜子栗子。
再往前,卖米糕的屉子掀开,白雾缭绕。
蒸米糕的婆子抬了抬眼皮,笑眯眯道:“姑娘,来一包?刚出锅的,烫手。”
褚榆想起青荔总要吃油浴糕,便一齐买了些。米糕绵软,纸包在掌心热烘烘的。
她将竹篮抱在怀里,止不住默念:快来吧快来吧。
拐出街,褚榆打算抄近路往柳林屯走。
行至木作行后方空无一人的窄巷时,她在转角跟急匆匆赶来的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她被撞得倒退两步,篮子里的东西落了一地。一根糖葫芦滚得老远,半兜热乎乎的栗子也散了一地。
她顾不上旁的,急忙蹲下去捡。
“实在对不住,我太着急没瞧见姑娘你。”
“轰——”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褚榆只觉五脏六腑被搅动,手颤得几乎要握不住糖葫芦。
她蹲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唯恐抬头惊醒这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