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榆咽下嘴里的肉,问:“姑姑家中只一人?”
“还有个侄子,在外头做工,不常回来。”她垂下眼皮,送了勺汤入口。
褚榆并未多想,低头吃饭。
脑中不知怎的想到顾存,也不知事办得如何了。
她想着,手里的筷子慢下来,眉头无意识皱起。
“怎么了?”齐姑姑问,“可是不合胃口?”
“不是,”她索性搁下筷子,缓缓道来,“我有个挚友,他铺子里一个学手艺的姑娘,为了考匠科,回去自缢了,如今她家里人闹得凶。”
齐姑姑没急着接话,她夹了筷子菜,搁进嘴里嚼了嚼。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我也听说了。”
褚榆:“您也知道?”
“闹得这么大,能没听说?”她叹了口气,“铺子里的东家都是聪明人,自然有对策。”
褚榆听着,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
也是,顾存一向是有心思的,定然有解决之法等着,哪儿轮得着她瞎操心呢?
“你倒是心实,铺子不是你的,你急成这样。”齐姑姑揶揄她。
褚榆脸上瞬时热起来。
“挚友,自然要为他担忧些。”
齐姑姑笑而不语。
吃完饭,齐姑姑送她到门口。
外头飘着雪星子,细细密密,沾地便化。
“天冷,莫要吹风。”齐姑姑把她的袄子领口拢了拢,“往后多来同我说说话。”
褚榆应下,齐姑姑又叮嘱几句,接过杏子手里的包袱塞给她:“这些东西拿着。”
“姑姑,我实在是不敢收。”褚榆怎么都不肯要。
“等你习惯便没有这么多客气了,”她把东西硬塞进褚榆怀里,脸一板,“再跟我拉拉扯扯,下次再来可不给你开门了。”
说完,她站在门前摆摆手,催着她赶紧回去。
褚榆抱紧怀里的包袱,吐出白雾,终是转身一步三回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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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行风平浪静没两天,李老赖又来了。
褚榆正在书房绘图,焦头烂额时,外头忽然传来闹哄哄的动静。
她走到前厅时,李老赖正坐在不知哪里搬来的板凳上,手里拎着酒壶,喝一口喊一句:“出人命了!”
赵栗正撸起袖子准备上去理论,被她拦住,自己出去了。
“你是何人?”李老赖觑着她,“叫说得上话的人出来。”
“我就是。”褚榆不卑不亢,淡淡道。
“你?”他站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算什么东西!”
褚榆:“你想闹,那得等东家回来,你若是想要钱,我现在便能算给你。”
“当真?”他上下打量她一番,疑惑地问。
“自然真,不信你问问账房。”
李老赖望向屋内的秦账房,秦账房愣住一瞬,对上褚榆的目光,只能咽咽唾沫,点点头。
“早说有办事爽利之人,何苦费这么多力气。他说着,大咧咧在正厅坐下,翘起腿,二大爷似的。
“去取账册来。”褚榆说。
秦账房摸不着头脑,不敢擅动。
“去吧,东家回来我自会向他交代。”
秦账房只得垂手应是。
一摞账本被搬出来,褚榆站在一侧,吩咐秦账房翻出女匠的出入账目。
“李源在铺子这小半年,每月工钱二百文,学艺的师父、损耗的纸墨笔砚、料子,一应是十二两。”她顿了顿,“劳烦您,先结清。”
李老赖从椅子上蹿起来,声音大得惊人:“那是你们自愿供她!跟她有什么关系!”
“协议写得明明白白!”褚榆厉声,“这算铺子里暂时提供,日后皆是要还的!”
“那……那是她欠的钱,现下她死了,你上哪讨债?我又没学,她的债凭什么要我还,我跟她有何关系?”
“没关系?”褚榆手掌一翻,手心朝上对着门口,冷冷道,“请。”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吵吵闹闹。
李老赖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猛地把手里酒壶一砸。
“那是我闺女!我闺女死了,人没了,你记的这些劳什子还有什么……”
“人是被你逼死的。”褚榆夺过话,语气一如窗外雪,“是你将她捆在屋里,欲将她卖给老鳏夫,她宁愿上吊也不愿,你倒好,转头来要一百两。”
“我听闻,你常出入赌坊。李源的工钱你拿去赌,连鳏夫送来的聘礼都要拿去给你还赌债,现在你又要钱。”她咬牙切齿,步步逼近,恨不得将怒气一股脑宣泄。
“你预备把李源这条命,卖几回?”
屋内屋外落针可闻,万籁俱寂。
李老赖脸涨得通红,抬手欲扬。
“打了我!”她吼道,“我东家要你掏的,定然不止这十二两。”
那双手扬在半空,指尖缓缓蜷起。
赵栗立于一旁,眼神凌厉如刀,随时准备动作。
李老赖胸口剧烈起伏,双目猩红,走之前指着褚榆,嚷嚷定要她遭报应。
“也是你先有报应。”她说。
她正欲转身往书房,忽觉背后一凉,转头扫过屋外一圈,对面的铺子、挑着担子的货郎,一切如常。
殊不知,街角拐弯处,挑着担的汉子从巷口一拐,隐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