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最近瘦了很多。青禾每天给她炖银耳羹,炖了七日,沈棠喝是喝了,但脸上的肉没有回来。眼眶下面倒是多了一些东西,青黑色的像水墨一样洇开的印子,一天比一天深。
沈棠白天越来越沉默,没有力气说话了。那些梦像一条一条的细绳子,白天的时候松松地绕在她身上,她还能走能动,天一黑就猛地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开始害怕黄昏,害怕天黑的过程,那种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随时会彻底灭掉的感觉,和她每天晚上喝下安神药之后等待睡意袭来的感觉一模一样。都是无力地等待。
太医院的安神药又开了几副。周太医说“再服七日”,青禾就每天煎药给她喝。沈棠喝药的时候不再皱眉了。药还是那样苦,但她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端起碗,灌下去,放下碗,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喝完药她就躺下来,闭上眼睛,等待黑暗把她吞进去。她不再挣扎了。挣扎没有用。梦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她管不了,也记不住。她只能在每一次惊醒之后躺在那片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心跳慢下来,等着天亮了,青禾端着铜盆走进来,把布巾递给她。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是她一天之中最接近“活着”的时刻。
那天下午,沈棠坐在窗前发呆。书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四天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所有的颜色都被那层灰压住了,杏花落完了,叶子还没有绿透,整座宫城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听到身后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叫她。
“沈棠。”
她转过头。沈晚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裳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沈棠看着沈晚,愣了那么一瞬。她忽然觉得沈晚今天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沈晚来的时候,会先看她一眼,然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今天沈晚没有走过来,她就站在门口,微微偏着头,脸上带着笑意。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沈棠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合适的词。
调皮。
“你怎么了?”沈棠问,声音有些低,但比前几天有力气了,因为沈晚在那里。
沈晚走了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这个姿势沈棠以前没见过。沈晚一直是安安静静的,腰背挺直的,手放在膝盖上或者桌上,规规矩矩的,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今天她歪着脑袋,托着下巴,手指在脸颊上一下一下地弹着。
“你最近是不是很难受?”沈晚问。末尾加了一个上扬的调子,好像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想确认一下沈棠愿不愿意承认。
沈棠低下了头。她不想在沈晚面前承认自己难受。她怕沈晚露出那种心疼的眼神。那个眼神会让她的心揪起来,她会想哭。她不能在沈晚面前哭,因为她最近哭得太多了,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烦了。
沈晚没有等她回答。她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伸过桌面,握住了沈棠放在桌上的手。
“我带你出去玩。”沈晚说。
沈棠抬起头看着沈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出去玩,”沈晚又说了一遍,大声了些,“出宫去。去外面的街上。你不是从来没出去过吗?”
沈棠张了张嘴,想说“宫门有侍卫把守”,想说“我没有出宫的令牌”,想说“被发现了会被治罪”。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有来得及变成声音,就被沈晚眼睛里那道期待的光打了回去。
沈棠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忽然意识到沈晚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沈晚永远是安静的,温柔的,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可今天,那潭水起了涟漪。
“怎么出去?”沈棠问,声音不自觉的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晚没有回答。她站了起来,到沈棠面前把手伸了出来。沈棠看着那只手,最终还是信任的把手放了上去。沈晚的手指收拢,握紧了她的手。
“跟我来。”
沈晚带着沈棠穿过一条沈棠从未走过的巷道,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很高。沈棠都不知道咸福宫还有这样一条路,她在这里住了快十年,以为每一条巷道她都走过。可她没有走过这条。墙上的灰是新的,脚下的石板是干的,没有青苔,没有落叶,像刚被人打扫过的。
“这条路通向哪里?”沈棠问。
“你猜。”沈晚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沈棠猜不出来。她只能感觉到沈晚的手握的很紧。
巷道很长,但沈棠没有觉得累。因为沈晚在前面,沈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需要跟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走,跟着那只手握紧她的手走。她的眼睛盯着沈晚的后脑勺,盯着那几缕碎发在风里轻轻晃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止是幸福,那是比幸福更深的,是信任。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信任。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她不在乎。沈晚带她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巷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门没有锁,门闩是拔开的,好像是有人提前来过了的样子。沈晚推开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光从门缝里涌进来,不再是宫里的那种灰蒙蒙的光,是另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带着一种沈棠从未见过的颜色。
沈棠眯了一下眼睛。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一条街。
和宫里的那种宽大笔直的,两边站着侍卫的甬道不同,那是一条真正的街。窄窄的,弯弯的,两边挤满了各种各样的铺子,卖布的,卖鞋的,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折扇的。铺子门口的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像一群不会飞的鸟在扑翅膀。地上铺着不规则的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和细草,被人踩得东倒西歪。
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味道,炒栗子的甜,卤肉的咸,香油的浓,还有尘土和汗水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沈棠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宫里的空气是干净的,让人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这里的空气是活的,是充满生活气息的。
沈棠站在巷口,鼻子酸了。
十五年了,她第一次知道外面的空气是这个味道的。
沈晚转过头来看着她,笑了。沈棠第一次看到沈晚笑的这样开心。她看着沈晚的笑容,鼻子更酸了。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晚为了带她出来,一定准备了很久。找这条路,开这扇门,选这个时辰。沈晚一个人默默做了这些事情。
沈棠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她不能在街上哭。街上这么多人,她丢不起这个人。她用力地握了一下沈晚的手,沈晚也回握了一下。两只手握在一起,站在不规则的青石板上,站在红蓝黄绿的幌子下面,站在炒栗子和卤肉香味的空气里。沈棠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一个下午。
沈晚拉着她的手,走进了人群。
街上的人很多。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褂的苦力,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追着风筝跑的小孩。所有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沈棠。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压低声音说话,没有人用那种看“废妃之女”的目光打量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母亲是谁,她身上流着什么血。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另一个姑娘拉着手的姑娘。
沈棠忽然觉得,这也是她这辈子最自由的一刻。
沈晚拉着她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下来。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金黄色的糖浆,插在一个草把子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红宝石。
“想吃吗?”沈晚问。
沈棠看了一眼糖葫芦,又看了一眼沈晚。“你有钱吗?”她问。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们从宫里溜出来的。沈晚怎么可能带钱?宫里的人不需要钱,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份例,银子是有的,但谁会随身带着?
沈晚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在沈棠面前晃了晃。铜钱在她手心里叮叮当当地响。沈棠看着那几枚铜钱。她想问沈晚哪里来的钱,但她没有问,打心底觉得沈晚的准备真是充分。
沈晚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沈棠。沈棠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在嘴里,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山楂是酸的,她皱了一下眉,但那种酸很快就被糖的甜盖住了,酸和甜搅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炸得她整个口腔都在发麻。
她以前吃过糖葫芦。宫里的御膳房做过,端上来的时候糖葫芦摆在一个白瓷的碟子里,旁边配着一盏清茶,摆得漂漂亮亮的,像一件供人观赏的器物。她吃的时候不敢咬,怕糖渣掉在桌上不雅观,只是小心翼翼地舔,糖衣都化了还没吃到山楂。今天她站在街上,咬了一大口,糖渣掉在了衣襟上,她没有擦。
她觉得这串糖葫芦比宫里的好吃一万倍。因为她不用小心翼翼地舔了。她可以大口地咬,可以嚼出声音,可以把糖渣掉在衣襟上不用擦。
沈晚看着她吃,眼睛里全是笑意。沈棠把糖葫芦递到沈晚嘴边。“你也吃。”
沈晚低下头,咬了一颗。她咬的很小口,像是怕把糖衣碰碎了。吃完之后舔了一下嘴唇,嘴角沾了一点糖渣,亮晶晶的。沈棠看着那点糖渣,忽然觉得沈晚今天像一个普通的姑娘。不是守护神,不是一个从月光里走下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就是一个吃糖葫芦会把糖渣不小心沾在嘴角的普通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