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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沈晚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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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软得像一声叹息,把御花园里的杏花吹得纷纷扬扬。沈棠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每年春天,御花园都是宫里最热闹的地方。嫔妃们结伴赏花,皇子们追逐嬉戏,格格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亭子里说悄悄话。沈棠不属于任何一群人。她是一个没有位置的格格,坐在哪里都碍事,站在那里都多余。她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她从来不在春天去御花园。

但今天青禾说,御花园西北角的那片杏林很少有人去,僻静,清幽,偶尔有几只鸟雀落在枝头,也不怕人。沈棠信了青禾的话,换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春衫,沿着宫墙根下的小路,绕了大半个皇宫,去了那片杏林。

青禾没有骗她。那片杏林确实僻静。杏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的,像一堆堆粉白色的云朵压在枝头。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沈棠在林子里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仰头看着那些花。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筛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她的肌肤上,暖暖的,痒痒的。

她把手伸出来,让光斑落在掌心里。那些光斑是活的,风一吹就跳一下,在她的皮肤上游来游去,像一群金色的鱼儿。沈棠看着它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难得有这样什么都不想的时候,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为任何事做准备,只是坐着看花,看风把花瓣从枝头扯下来,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青禾站在十几步外的一棵杏树下,背对着沈棠,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她的存在永远是这样,不远不近,刚好卡在一个让沈棠觉得安全的位置。

沈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杏花的香味很淡,要很用力才能闻到。

她正想着,等回去的时候折一枝杏花插在窗前的花瓶里,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沈棠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转头,后背上就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她从石头上翻了下去,膝盖磕在石子路上,手掌撑住了地面,掌心的皮被粗粝的石子磨掉了一层,火辣辣地疼。杏花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嘲弄般的雪。

“哟,真有人在这儿呢。”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变声期刚过的嗓子,粗粗的,沙沙的,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团棉花。沈棠抬起头,逆光里看到一个穿着杏黄色褂子的身影。十一二岁的年纪,个头不高,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那种姿态不是后天学来的,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在这个宫里,只有一个人会有这种姿态。小太子。弘历。

皇帝唯一的嫡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孩子。有人说他将来会是这天下的主人,有人说他聪慧过人、天资卓绝,有人说他性子急了些但到底是个好孩子。沈棠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是一个好皇帝,她只知道,此刻,这个“好孩子”刚刚把她从石头上推了下去。

弘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都低着头,不敢看沈棠,也不敢看弘历,眼珠子在地上转来转去。弘历手里拿着一根柳枝,柳枝上还带着嫩绿的叶子,他一甩一甩的,柳枝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发出咻咻的声音。

“你是哪个宫的?”弘历歪着头看她,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孩子式的好奇。但这种天真比恶意更让人不寒而栗,因为恶意是有意识的,他知道自己正在做坏事,他的心里至少还有“好坏”这个标尺。而弘历不知道自己正在做坏事。他觉得自己只是在玩。在御花园里遇到了一个人,推了她一把,看着她从石头上摔下去,觉得有点好玩。

沈棠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膝头的灰,把掌心的石子一颗一颗地拣掉,然后蹲身行了个礼。“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弘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你哪个宫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臣女是皇八女。”

“皇八女?”弘历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哦,你就是那个,那个谁的女儿?”

那个谁。沈棠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在这个宫里,提到她的时候不需要说名字,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是。”沈棠低着头,只说了一个字。

弘历把那根柳枝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笑了起来。他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的,又像是跟身后的太监说的,“怪不得看着就一股子晦气。”

两个太监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都快要贴到胸口。沈棠站在杏花树下,花瓣还在落,落在她的身上,落在那片被石子磨破了的、正往外渗血的掌心上。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心里默念:不难过。这点小事,不难过。不难过。不难过三个字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眼眶还是红了。

弘历已经走远了。他的脚步声和她第一次听到时一样,又重又快,肆无忌惮,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慢下来。两个太监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脚步声碎而密。他们消失在杏林的尽头,笑声还留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油,覆在沈棠的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青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沈棠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披风展开,轻轻地披在了沈棠肩上。沈棠没有回头看她,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而她不想要任何人在这个时候看到她哭。不是丢人,是不想让青禾觉得她可怜。

她已经够可怜了。不需要别人再来确认这件事。

沈棠踩着满地的花瓣,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咸福宫。她的膝盖很疼,手掌也很疼,但这种皮肉上的疼,和心里那团闷闷的东西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她回到屋子里,关上门,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掌心的伤口不大,但石子嵌进了肉里,留下好几个细小的,黑黑的印子。

青禾端了热水进来,蹲在沈棠面前,用镊子一颗一颗地把那些小石子从掌心里夹出来。沈棠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青禾的动作很轻,镊子尖碰到伤口的时候,沈棠的手还是会不自觉地缩一下。缩一下,青禾就停一下;等她放松了,再继续。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坐着,屋子里只有镊子碰到铜盆边缘的叮当声,和偶尔沈棠倒吸一口气的嘶嘶声。

石子全部清理干净了。青禾用布巾蘸了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掉,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用干净的布条把沈棠的手掌缠了起来。做完这一切之后,青禾端着铜盆出去了。

沈棠坐在床沿上,低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布条是白色的,缠得很整齐,一圈一圈地绕着她的手掌,在手腕处打了个小小的结。这个结打得很好看,左右对称的蝴蝶结,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白色蝴蝶,安安静静地停在她的脉搏上。

她忽然想起了那条手帕。

那条绣了梅花的手帕,她给沈晚了,原本是期待着沈晚很快就能回来找她。但沈晚还没有还给她。

沈棠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里。眼泪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凉凉的,一滴一滴的落在她膝头那条藕荷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天已经黑透了。

门关着,窗关着,青禾就在外间。沈晚准时出现了。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自然。沈棠坐在床沿上没有动,沈晚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们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沈晚的目光先落在沈棠的脸上,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齿印。然后沈晚的目光向下移,落在了沈棠缠着布条的右手上。

沈棠看到沈晚的神情变了。

“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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