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之川好像坠入了一个很深的梦。像掉进池塘里那潭沉了十年的死水。水是浑的，带着铁锈的腥甜，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压在胸口、压在耳膜上，把他的呼吸和声音一点点挤成细线。

眼前是母亲坐在驾驶位。她的头发还是黑的，用一根旧发卡草草别在耳后，发卡上的小珠子已经掉了大半。仪表盘的微光映在她侧脸上，显得有些疲惫。右边车窗外，是他记忆里曾经的镜湖光屿——那条沿湖公路一直延伸到码头，路边灯柱上挂着被海风吹得褪色的广告牌，字迹早已模糊，只剩下“欢迎光临”几个字勉强还能辨认。

远处的水面黑沉沉的，偶尔有一两点渔火在晃。

“喂，你们俩究竟怎么了？今天出来得这么晚。”母亲问。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得很短。

一旁的柏之舟先看了眼后视镜里的母亲，又用手肘戳了戳柏之川。车内的空气闷闷的，后座皮革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见他不说话，柏之舟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故意的轻松：“哥哥的作业被藏起来了。不交作业就不让走。”

“我帮他找到了，顺便揍了那群人。”柏之舟又补了一句，像是在邀功。

母亲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眉心微微皱起：“打架可不好哦。”

“他们先动的手。”柏之川嘀咕。声音在梦里显得很远，像是从别人的嘴里借来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你们两个都动手了？”母亲的声音沉了一点。

“嗯。”二人异口同声。

后座忽然安静了两秒，只剩下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微震动。

“……以后再发生这种事，先告诉我。”母亲说，语气缓了些，却更认真，“我去找老师和校长。别总自己解决。”

“他们活该。”柏之舟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终于忍不住，“骂我们是没爹的杂种。还说我们早晚也……反正就是那种话。”

“注意你的语言。”母亲立刻打断，声音严厉。

“我只是引用。”柏之舟嘟囔着，却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广告牌一盏盏掠过，灯光在车厢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妈妈，”柏之川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我们的真的……”话没有说完。他抬起头，想从后视镜里看母亲的眼睛。

“听好了。”母亲忽然转过头，声音严厉，“你们的父亲是意外去世。因为军队的原因，不方便透露细节。别让我再听到那个词，好吗？答应我。”

二人还没来得及点头，撞击就毫无征兆地来了。整辆车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侧面猛推了一把。玻璃在同一瞬间炸开，碎片飞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随后是失重——胃被提到嗓子眼的那种失重。耳边全是金属扭曲的尖叫和母亲的喊声，却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水灌满车厢。冰冷的水从缝隙里涌进来，先是没过脚踝，再是膝盖，再是胸口。仪表盘的灯光在水下变成模糊的蓝绿色，一闪一闪。

母亲解开安全带，转过身，两只手拼命去掰后座的车门，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却怎么也打不开。她的嘴在动，说了一句话，或者喊了一个名字。柏之川听不见。那些水把所有声音都吞掉了，只剩下自己心跳在耳膜上狂擂的闷响。

柏之川开始窒息。那种窒息真实得可怕，真实到他在梦里也开始挣扎，双手徒劳地拍打着已经变形的车窗。

……

……

……

空中车道的夜风带着铁锈和燃烧后的焦糊味。远处伯努利斯跨江大桥的霓虹在浓雾里时隐时现，像一串即将熄灭的电子蜡烛。高架下方的旧城区灯火稀疏，偶尔有几声机械狗的吠叫和无人机巡逻的嗡鸣。

哈梅斯拿出骰子，在自己头部、肘部、膝盖等地方擦出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不深不浅，刚好能渗出一点血，又不至于真的影响行动。价值十万的定制西装的袖子和裤腿就这么报废了，深蓝色的布料上渗出一小片暗色。

他望着自己远去的车。

按照计算，还有10秒，车就会飞出空中车道，撞上伯努利斯跨江大桥。

角度、速度、碰撞点，他都算得比一场比赛的战术还仔细。

车灯的尾迹在夜色里拉出两条短促的光带，像即将断裂的生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