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白瑾言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握着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书页上那些模糊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身边那个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真实存在的……气息上。
是她。
她停在了他身边。
她想做什么?
是路过?还是……?
他不敢想,也不敢动。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可悲的雕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紧绷中,粘稠地流淌。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他听到了。
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沙发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就在他身边,极近的距离。
接着,他感觉到,身边的沙发,微微地,向下一沉。
一个很轻的重量,落在了沙发上。
落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
白瑾言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灭顶的、难以置信的恐慌。
她……
她坐下来了。
不是在那个固定的、离他最远的角落。
而是……在他身边。
在同一个沙发上,只隔着一拳不到的距离。
他甚至能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体温,和那混合了皂香和一点点食物气息的、干净的味道。能听到她极其轻微的、因为紧张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就坐在那里,在他身边。
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大概是刚热好的牛奶),微微低着头,盯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和那袅袅升起的热气。
姿势,依旧僵硬,甚至比坐在那个角落时,更加紧绷。肩膀微微耸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拉紧的弦,随时会断掉。
但那确确实实,是她。
是那个八年来,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连目光对视都要立刻逃开的妹妹,白瑾茉。
她主动地,走到了他身边,坐了下来。
没有“允许”,没有“要求”,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和准备的时间。
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用这种最直接、也最令人猝不及防的方式,打破了那层维持了许久的、脆弱的“安全距离”。
也打破了,白瑾言心里,那最后一点,关于“赎罪之路永无尽头”的、冰冷的、绝望的平静。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书页,却感觉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和她那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心悸的、近乎爆炸的寂静。
他想转头,看看她。
想确认,这不是他的幻觉,不是他因为过度思念和悔恨而产生的、濒临崩溃的臆想。
想看看她此刻的表情,是平静?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可是,他不敢。
怕他一动,一转头,就会惊扰到她,就会让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弹开,逃离,然后,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他只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像个最虔诚、也最可悲的囚徒,感受着身边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重量和温度,和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细微的气息。
心里,那片被冰冷绝望淹没的荒原,仿佛被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闪电,猛地劈开。
不是温暖,不是喜悦,甚至不是“希望”。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了巨大的震惊,灭顶的恐慌,尖锐的疼痛,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卑微信心的、近乎虚脱的……战栗。
她主动,坐在了他身边。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他死寂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是她终于对他卸下了一点点心防,还是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复杂的试探,或者,仅仅是……她太冷了,而沙发这边,离暖气片更近一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她就在这里。
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分享着同一片狭小的、温暖的(或许只是物理上的)空间。
赎罪之路,似乎在这一刻,因为她的这个举动,而被强行推入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充满了未知、恐慌和一丝微弱可能性的,全新的……阶段。
而他,除了僵硬地坐在那里,承受着这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冲击和那灭顶的、不知是福是祸的恐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连呼吸,都变得如此艰难,如此……奢侈。
窗外,夜色深沉。
寒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凄厉的呜咽。
而屋内,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僵硬地,沉默地,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中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
一个,心如擂鼓,恐慌无措。
一个,低头捧杯,静默无言。
只有那细微的呼吸,和那杯子里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在冰冷空气中的热气,证明着时间,还在流动。
也证明着,这漫长赎罪路上,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无人知晓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