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骋将车停靠在楼侧,下车后朝申梨伸手,她小跑过来牵住。
楼上灯光晦暗幽沉,甚至照不透窗棂以外的地方。
谢骋仰头望着,说,“叫你爸下来。”
这地方太危险,进去真有什么事追不上也跑不脱。
申梨拨出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我到楼下了。”
“……”
“你出来吧,我不上去了。”
“……”
“就我自己。”
“……”
“那好吧。”
挂断电话,申梨解释:“他说容易被人盯上,叫我到屋里说。”
谢骋哧一声,“那边听着怎么样?”
申梨没太明白,懵懵地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很安静。”
看来也就只能上去才知道对方到底打什么主意。
旅馆门窄小低矮,迈入后左手边是一道用玻璃隔开的前台。
里面折叠椅上躺着足有二百斤的胖子在睡觉,鼾声如雷。
整个前厅只有他头顶上方一盏白炽灯,环境十分压抑。
申梨走在谢骋后面,抓着他的手不自觉用力。
申长顺的房号在顶楼,楼梯正好在绕过前台的位置,两人轻手轻脚走过去,触发感应铃。
一声欢迎光临响起,胖子呛喉惊醒。他定睛去看突然到访的一男一女,问:“住店?”
谢骋说:“开过了。”
胖子狐疑地坐起来,身上肥肉跟着晃,“几楼的?”
这隔三差五就有警察便衣乔装上来摸排,胖子看店多年太有经验。
只见谢骋拿出了烟,浪荡叼在嘴里,“可别吓着我这妹妹,好不容易哄过来的。”
说话间伸手揽过申梨的腰,轻浮模样。
“补一百块钱再进去,按人头收费。”
肥厚手掌从窗洞伸出来,接住谢骋递来的钞票。
两人缓步走上台阶,楼道纵深幽闭,房门相对着,墙壁灯光是暖黄色。
地面铺着一层薄毯,灰色一团一团不知是污渍还是阴影。
长廊两侧杂声层叠交织,牌桌磕碰声,粗口争执断断续续。
谢骋眉心蹙紧。
刚才申梨说,电话里很安静,可现下四周环境却喧哗不绝。
不详的预感随着逐步靠近顶楼而愈发浓烈。
行至四楼楼梯转角,谢骋停住:“我在这儿等你。”
申梨颔首,看他面色紧绷,轻声问:“怎么了吗?”
谢骋觉得直接坦言申长顺恐怕暗藏歹意并不妥当,毕竟一切都还是猜测,退一万步讲申梨跟他终究是父女。
“没事儿,你要感觉有什么不对,立刻给我发消息。”
“好的。”
谢骋往墙上一靠,抬下巴示意,“去吧。”
申梨刚抬腿,他又补了一句,“这地方不隔音,真要不行,就使劲儿喊,喊不了的话,尽量弄点动静出来。”
一口气始终提在嗓子眼,哪怕这话不该说,他还是忍不住交代清楚。
他看着申梨慢慢往前走,不时左右确认房号,最终停在走廊中段的位置。
她敲了敲门,而后朝他望过来,他点头回应。
几秒后,门从里面打开,一道泛灰的微光打在申梨身上。
随着她踏入房间,这道光缓缓收窄,消失。
谢骋这才缓步走过去,两侧客房的声响随他的途经依次擦过耳畔,直到停在申长顺的房门口,变得异常安静。
*
申梨原以为屋内会像她跟谢骋住过的酒店一样,一眼可以看清全貌。
这里更像是一居室后改的旅馆。
客厅没开灯,光是窗外牌匾投进来的。靠窗左侧按照结构来看应该是卧室,申长顺停在卧室门口的位置。
他体态佝偻,短短数月瘦得竟然撑不起原本的衣服,袖子和领口十分宽大,整个人显得颓废又滑稽。
申梨没往里走,站在客厅正中,两人之间隔着两米距离。
申长顺颤抖地说:“长大了啊。”
申梨摊牌说:“我还要赶回学校,你把钱直接给我就好。”
“学校?考大学了?”
“这你不用管,给我钱。”
“给,给。”申长顺朝她招手,“走近点,爸看看你。”
申梨没动,问:“你为什么不开灯?”
“爸没办法了。”他嘴唇翁动着,所问非所答,又重复,“爸是没办法了。”
“你有办法,但是非要走到这一步。”
“爸错了,啊,爸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