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新帝登基，恩泽四海。前俘一众，罪本当诛，今特贷其死，尽数流配千里外的白亭古疆，与披甲人为奴，永不赦还。钦此——”

“我姓唐，名风莱，您怎么称呼？”

“唐家小娘子，你别搭理她啦，她叫宋桃，是个疯婆子。”

......薄荫头疼欲裂，不知身处何地。她蓦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和一行人一起蹲在柴堆前，旺盛的火驱散寒冷，将她们烤得暖洋洋的。薄荫眼皮跳了跳，烈焰肆虐的痛还在如饥似渴地啃食着她，旁边还有一阵聒噪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叽喳吵闹。真是放肆，薄荫强忍着不适，先是不耐烦地怼了回去，复撩起眼皮，想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敢在女史面前撒野。待视线聚焦，一切清晰，她保持着恶劣的姿态，猛地一怔。

年轻的自己愤愤不平地瞪着她，旁边，衰老的自己痴痴傻傻地蹲在一旁。

“薄荫，我看你是......唔！”

“小点声小点声。”

旁边有人捂住宋柳枝的嘴巴，把她往后一扯，随后朝自己连连弯腰，又带着歉意地笑笑。

薄荫恍惚地望着她，看见一张素净而陌生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唇色霜白。身材也不算好，很瘦小。

“我姓唐，名风莱，唐风莱。”

唐风莱。

是她么......是她么......薄荫几乎是竭尽全力地克制，才没有让自己过于失态。但她还是失败了，她的表情一定很狰狞，一定很扭曲，看向唐风莱的眼神，也一定很恐怖，才让初次和她见面的唐风莱，茫然地回望着她。

薄荫深吸了两口气，她不能再待在这，火焰无情地熏烤她的手臂，让她感到莫名的疼痛。薄荫定是有段时间享受不了火焰带来的温暖了，于是她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故作自然地冷哼一声，挑了个冰凉的角落，闭目养神去了。

她直接忽略掉灵魂重新生长的滋味，从前她甘之如饴，现在只觉得荒唐和麻烦，一想到失去了什么，她本能地一哆嗦，下意识蹙眉排斥。

她闭着眼，故意作出高冷派头，懒得搭理人，还是感受到唐风莱的目光，很沉，像有千斤重，像是经过千山万水的光，照耀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缓慢移开。

听宋柳枝的语气，她与她早已相熟，但薄荫却并不记得她和曾经的自己打过什么交道，看宋柳枝那样子，不仅与她熟悉得很，跟唐风莱更是八百年前是亲戚似的......薄荫烦躁地一仰头，撞上僵硬的墙面。她也不嫌疼，听着宋柳枝追赶地辱骂，她无端觉得好笑，怪物的皮批久了，她都忘记生而为人是什么脾性了。风波平息，唐风莱搂着一个孩子挤在墙角，薄荫愁肠百结凝结在脸上，心事重重地瞄了她一眼，复转为盯着。

寒夜如铁，夜色如墨，山精水怪隐藏在薄若秋霜的云丝后，冒着绿色幽光的眼睛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庙宇，准备随时下来洗劫一空。俘虏们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微薄的呼吸装在瘦弱的胸腔里，起伏一下，可能要用大半宿的咳嗽来还。外头偶尔越过乌鸦，翅膀扇动出一股细小的风，又或是其他什么鸟类、虫类，把树枝掠得沙沙作响。火柴噼里啪啦地消耗着寿命，除此之外，墙皮裸露的屋子静得骇人，落针可闻。

宋桃倒是个不怕冷的，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出去，坐在屋檐下，就着呼啸而过的北风和卷成浪花的尘埃，抱膝望着月亮，发着呆......等薄荫打了个寒颤，一机灵醒来，眨眨眼，发现目光不知何时已经偷偷落在宋柳枝背影上了。那年轻的身姿，秀气与傻气交织的脸埋在臂弯，从头到尾，哪怕蜷缩着的蝴蝶骨，身体曲折成夸张的弧度，她还是洋溢着朝气，旺盛、新鲜的朝气。是薄荫在黑暗中行走多年，早就不敢去要，不敢去想，可望不可求的东西。属于她的风华正茂和少年意气已经随着神采飞扬的李泓易，消失在不见五指的红尘里了......薄荫眸色再一次暗淡，随即又一个激烈的颤抖，恨不得甩自己两个耳光，把脑袋里的污水倒出来。不想些方兴未艾的家国事，净想些些乱七八糟的狗屁事，薄荫自嘲地翻了个白眼，她莫不是病了。

但望着宋柳枝，她心里暖流淌过，疼爱和怜惜油然而生，有点儿嫉妒的艳羡也在心坎悄然扎根。薄荫无奈地提起唇角，睡意渐浓，她眼皮垂下去，在困倦的缝隙里缓缓想，她不仅病，还是病入膏肓，沉疴难起，油尽灯枯，眼看是要走到尽头了。

“我真的......受够了。”

“我背负着一场罪，在黑暗中煎熬了数十年，数十年！我原以为，若想获得尊重，获得平等，获得命运的青睐，就要尽己所能往上走，往上爬，站在高处，才能一览众山，一览天下人的喜与悲。我想要真相不假，想要公平不错，但我从未想过用哪些鬼魅伎俩，从未想过哪天与蛇蝎为伍！前路荆棘密布，我宁愿铤而走险、破釜沉舟，也不愿在这条路上失去本心，变成伤害李泓易，伤害广陵儿那种人......可是呢......可是呢？！我曾觉得观林镇荒僻偏远，人烟罕至，于是厌极了这里，厌恶它的风沙和霜雪......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走出去，去见见华灯初上，去看看十里长街......但当我身在皇宫，身在偌大的上京城，我看见的不是繁盛的车水马龙，不是喧嚣的万家灯火，是有人为攀龙附凤飞黄腾达而罔顾人伦不择手段，是有人为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而心狠手辣丧心病狂！一两银子，便可让忠心耿耿之徒背信弃义；半分权势，便可让淡泊名利之人寡廉鲜耻；指甲盖大小的好处，便可以让钟情之人抛家弃女，另攀高枝......”

“纵使晓得李泓易被诬陷，纵使见过广陵儿被凌辱，走过来这一路，这样的人竟数不胜数，跟苍蝇一样，一群接着一群。数十年，我走遍皇宫，走遍上京城，九重宫阙，犄角旮旯，没有找到一处可以心安的地方，没有一处是可以歇歇脚、喘口气的地方。金碧辉煌的朱墙碧瓦，真是迷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唾我是凶神恶煞，骂是我是冤魂厉鬼，咒我生生世世不得善终，子子孙孙不得安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怪物。”

“我真的，有点累了。”

“也走不动了。”

薄荫狂笑着，她躺在雨夜，腥咸的雨重重砸落在她胸口，和血一起顺着臂膀流下来，汇聚成小水洼。

这味道的雨，让她想起了山崖下的海水。不论是宋柳枝，还是薄荫，她从未去过，小时候是怕，长大了是不甘。但她听许多人说起过，回忆过，戚唤姐姐告诉她，那里不危险，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波澜壮阔，汹涌澎湃，能看见远方，也能看见亲人。

她在观林镇，在天涯海角边，看见了一把锋利的剑，锋芒毕露，霜刃如雪，斩断名为身不由己的铁链，刺破百般无奈的樊笼，剑在她的手上，变成她的骸骨，带着她走向自由。

我蜷缩在深渊，等待精卫填将深渊填平。

我蛰伏在黑暗，等待黎明普照大地。

就让我留在我美丽的家乡吧。

它很穷，很破，很凄惨，很荒凉。

它有罪，也有恶。

但那里啊，也有连皇帝都没有见过的希望与美好。

她想永眠在这里，她想得到它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