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郡望周身一僵,陪笑道:“是臣疏漏了,还请大人见谅。”
林郡望这才发现,自己被裴家骗了。
要选秀的是皇帝,根本不是二皇子。
出宫路上,林郡望一句未发。
他流了满身的冷汗,脑中闪过一句句裴家当时故作无意透露二皇子选秀的消息,裴大人的皮笑肉不笑,裴昭似笑非笑的模样……
然后,他猛地打了自己一个巴掌!
他悔啊!
他悔!当今圣上晏平帝,根本就不是林非鱼的良配!
谁人不知,晏平帝纵然喜好声色犬马,但心头只有一片净土,那就是皇后谢氏。
这些年来,帝后感情甚笃,虽不时亦有争吵,但最后到底还是会和美如初!
如今更是如此,他早就听闻这些日子帝后又闹了矛盾,没成想这次皇帝用来给皇后摆脸色的行为竟是选秀……
偌大后宫中,他的女儿纵然再狐媚,能越得过那位皇后?
想也别想!这无非是皇帝一次兴起罢了!
林郡望想起自己先前种种沾沾自喜的模样,眼前又悄然浮现林非鱼满脸难以置信、双眼含泪的模样,肝肠寸断!
他只觉得要完了!林家完了!他的仕途也走到头了!
回府后,他行色匆匆,如丧考妣道:
“叫阮道长来,立刻来!”
片刻后,林郡望的书房里,阮栖风步履匆忙,面容沉静行了礼。
“皇上要选秀,似是有意非鱼。”
阮栖风点头:“贫道已然知晓。”
阮栖风细细将大报国寺的事情说来,林郡望面色愈发难看。
昨夜的事情竟然封锁至此,晏平帝微服私访,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身为林非鱼的爹,礼部尚书,竟然都未能知晓细节!
林郡望忍不住呵斥出声:“你怎么能呵斥二皇子?!焉不知皇上会因为此事迁怒于你!从而迁怒林家!”
烛光将阮栖风半张脸照亮,剩下埋在阴影里的那半边,只余下眸光灼灼:
“林大人当初既然选择用贫道,用人又最忌摇摆不定,不如继续一听贫道之言。”
林郡望气极反笑:“你再有本事,能翻过皇帝的手心不成?!”
阮栖风垂下眼帘,轻扯唇角:
“能。”
林郡望倏然一惊:“什么办法?”
*
夜。
林非鱼推说自己要休息,什么事情明日再说,才把王朝云哄回了回去。
林郡望自中午下了朝到现在,他只和王朝云草草说了皇上要选秀的消息,除此之外,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话。
林非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艳妆浓抹,唇畔抹上了最为鲜亮的正红,一身嫣红。临行前,她自匣中取出一支素银簪,紧紧攥在手心,最后插在了发间。
春末百花早已谢尽,暑气蒸起,蒸得她脚步间愈发焦躁。
郁气凝结在心,若是不发出去则会成为沉疴,烂在心里、身上,最后化为一个腐烂的洞。
弦月。
阮栖风坐在石桌前,神色空洞,面前摆着几坛酒。
林非鱼顿住了脚步。
她想起了,这些日子,无数次在阮栖风面前的心跳加速。
百花中,他执芍药,簪于她鬓间。
耀目日光里,他取下一片朴树叶,告诉她这是百年光阴的果实,吹出的音节未必输过名琴。
花鸣宴上,她走火入魔宛若溺水,一曲叶笛将她从痛苦中捞了出来。
可那时捞她出来有多么雀跃,意识到一切都是骗局的林非鱼如今就有多绝望。
后知后觉意识到哪怕直到现在,她的心脏亦然加速的林非鱼,愈发厌弃自己。
哪怕只是看着月下,那人遗世独立的模样,在没有察觉被注视的时候,他总是面无表情,抛却了层层伪装。
她想死死拽住他,扯着他的领口摇晃,让他不要再装了,说句实话吧。
不要骗她了。
她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她猛地上前,一把扯住阮栖风的衣领。
然,未语泪先流,两行泪水簌簌而下。
面前的阮栖风眼眸幽深,想要抬起手扶起她的面颊,却被她猛地一拍,他的手臂颓然落下。
“……别哭。”
林非鱼的泪水,一滴滴流下,沿着脖颈倏然落下,滴滴落在他恍然苍白的面颊上。
滚烫的触感让他慌张起来。
“大小姐……别哭好不好?你在害怕吗?我都可以和你解释,慢慢说,好不好?我都可以和你解释……”
噗呲。
苍凉月下,弦月的两个尖角好似尖刀,触目心惊。
林非鱼呜咽着紧紧攥着素银簪子,扎进阮栖风的胸膛。
艳色鲜血瞬间喷薄而出,迅速染满了他的一身雪衣。
面前之人,神色哀伤艳丽,唇角仍然噙着温柔的笑意。
林非鱼猛然松手,发现月色下,自己的手上已然染满了鲜血。
恐惧的泪水泊泊而下,她畏惧到几乎不敢看面前这张苍白的脸。
“别哭了好不好?”
阮栖风踉跄着上前,因为疼痛而微蹙起眉,勉强笑着拭去她脸上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