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内,石碑前,两道黑色的身影,手捧花束,并肩而立。
男人将装满贡品的篮子递给女孩,便转身退远开十几步,给女孩留出单独的空间。
女孩从篮中拿出一个精美的木质小匣,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碑前的石台上,随后又将手中的用满天星点缀的菊花,放在小匣的侧边。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碑中的黑白相片上,落在那对面容慈祥的夫妇的脸上。
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她是多么希望他们可以再轻抚她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她半跪在石阶之上,膝下是男人早前准备的软垫,她抬手轻轻擦拭石碑上的薄灰,一边擦拭一边轻声诉说着什么,就好像爸爸妈妈此时此刻正坐在她身边、满眼含笑看着她、听她念叨一样。
“爸妈,阿梨来看你们来了,我知道你和我爸肯定都不喜欢太过正式的花束,所以我特意让宣城南城角花店的小宋围了一圈满天星,这样可好看多了,也不单调,嘿嘿。”
她俯身捧起那个精致的小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向相片上的人展示着,宛如在陈列一件举世无双的稀世珍宝,语气欢快。
“看看看!看我带什么好东西来啦!嘿嘿,你们肯定没猜到,是荔枝干!其实我也没想到在十年后的海城,能遇到会做咱们宣城特产的人!”
“妈,你猜猜这是谁做的!你肯定想不到!答案揭晓!其实是江姨做的啦!虽然和妈妈你做的在配方上有点点小区别!但都一样的好吃!”
“妈妈,江姨很好,对我也很好。”
“江姨还说...妈妈,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呢,你,还记得吗?”
在方梨看不见的身后,此时一位身着黑色大衣的女人,正远远地望着方梨的背影,潸然泪下。
“妈,你也去看看方姨吧。”祝言殊轻声唤着眼眶微红的女人,小声劝慰着。
祝言殊叫的很自然,只因此时没有什么还能阻碍他们母子的相认。
“你先去陪陪阿梨,也去见见平乐他们,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宝贝阿梨选中的共度余生的人,还满不满意?”江白山轻轻拍了拍祝言殊坚实的后背,催促他赶紧上前。
“放心吧,妈。”祝言殊以同样的方式,拍了拍江白山的肩头,以宽慰一个母亲的心,“你得对你儿子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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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你们知道吗?我终于查清了当年事情的真相,也为你们报了仇!”
“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而是人祸,是钱家母子和涂红霞共同策划实施的,涂红霞在车祸后没过多久就死了,哼哼,果然老天爷也看不下去这种作恶多端的人!”
“还有...自称是我们方家远亲的钱家母子,现在也已经被公安机关刑拘了,我还从他们手里拿回了属于我们方家的财产,上次我回老房子看了,和咱之前住在那儿时一样,就是院子里那棵荔枝树,又长高长粗了不少...”
“说起来,我们能如此顺利地查清当年的事儿,多亏了爸爸妈妈,你们可是大功臣哦!”
方梨说着,眼眶不自觉地泛着红,她在想,爸爸妈妈是不是能在另外一个时间,看见自己这些年来的人生,是不是特意以这种方式帮助自己?那她在钱家受欺负的那些年,爸爸妈妈又会不会在另外一个世界急得直跺脚?
她不自觉地陷入无尽的幻想之中,幻想着爸爸妈妈在异世界里慈爱地看着自己,仿佛从缺席过她的人生一样。
如果爸爸妈妈此时真的能陪在自己身边,该有多好。
许是他们真的感受到了方梨的心愿,一阵暖风没来由地拂过,吹起方梨额角的碎发和衣角,似是给予了她一个无形的拥抱。
是爸爸妈妈吗?他们是在说,想听自己继续讲下去吗?
石阶上被满天星簇拥着的菊花,在暖风的牵引下,摇曳摆动,似是在向方梨点头。
她一瞬间精神起来,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清了清嗓子,抬手倔强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展颜一笑继续道:
“爸妈,那我可就继续说了哦,我能查清当年的事儿,多亏了两个很重要的人,他们帮助了我很多,其中一个就是江姨啦,至于另外一个嘛,嘿嘿,先保留悬念,一会儿再揭晓答案!”
黑白相片下的菊花,再次摇曳起来,这一次菊花没有像上次那般“点头”,而是做着无规律的横向摆动,落在方梨眼中,正是爸爸妈妈在向自己比着大大的“问号”。
“丑女婿也该见公婆,阿梨,你怎么还打算把我给雪藏了?”
磁性的男声从她头顶上方响起,虽是埋怨的语气,话语里却满是撒娇、求名分的意味。
是祝言殊来了。
方梨虽被祝言殊当场戳穿,但她却一点儿也不恼,脸上也没有半分尴尬的神情,反而是十分机灵顽皮地吐了吐舌头,一把拉过祝言殊半跪坐在自己身侧,一本正经地继续介绍着。
“呐呐呐,刚说呢,这个很重要的人就来了,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叫祝言殊,是江姨的儿子,也是...我的男朋友,以后还可能...嘿嘿,不过现在还说不准,得看他日后的表现再做决定。”
“诶!什么叫【还说不准】?”祝言殊闻言,不乐意地低声抗议,语气像极了个受气的小媳妇儿,“阿梨,你难道还有其他的老公人选吗?”
“什么老公老公的...这这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方梨闻言,双颊一瞬间爆红,她想抬手捂住祝言殊的嘴,却被祝言殊灵巧地闪开了,方梨见状,只好努力争辩道,“再说了,我哪还有别的人选...?”
方梨的话,对祝言殊而言十分受用,他笑眼弯弯看着脸红害羞的方梨。
“哎呀!哎呀我还没介绍完呢,都怪你乱插嘴,都打乱我的思路了!”方梨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插科打诨地准备报复回去,旋即她向祝言殊腰侧的软肉发动了肘击攻击,另外一只空闲的手,趁机在祝言殊坚实的腹肌上摸了一把。
今日揩油任务,已完成。
“咳咳,爸妈我接着说嗷。”
方梨满意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继续正色道。
“他...对我也很好,你们别看他整天板着个脸,看着好像高冷又不近人情,其实呀,他是个外冷内热的行动派,做的多,说的少。”
方梨偷眼瞧了下身侧的祝言殊,只见祝言殊腰板撑得笔直,抬头挺胸,像极了个等待老师贴奖励小红花的幼稚园小朋友。
“什么?你们问我怎么和他认识的呀?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说到这里,方梨没好气地肘击了祝言殊一把,噘着嘴故作生气道。
“你们这个准女婿呀,大大小小的身份马甲可多了!又是什么公司总裁、项目领导啦,又是什么职业电竞大神啦,又是什么潜伏在你们女儿我身边,假借结义之名、实结缘之实的不轨之徒!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呀小心思可多啦,把我可是刷得团团转哟!”
“阿梨,你就在伯父伯母面前,这样介绍我?”祝言殊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挺直的腰板也逐渐弯了下去,一副欲哭无泪、叫苦不迭的神情,几次想要插嘴辩解,却都被方梨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神给制止了。
“我这明明就是实事求是,你就说这些马甲是不是你吧?还有这些事儿是不是你干的吧!”
“怎么,你难道还想当着我爸妈的面儿胡说八道不成?”
方梨丝毫没有嘴下留情的意思,得意的小表情尽显,宛如个捏住小蛇七寸的捕蛇人。
“那怎么会!”
祝言殊被方梨噎得有些急了,赶忙抓住方梨递来的话头,见缝插针地向相片上的二老表着忠心,他学着方梨的样子,将手中同样搭配的花束,轻轻地放在石阶上,和方梨先前摆放的花束紧紧相依,他神色严肃,认真地开口。
“伯父伯母好,我是祝言殊,阿梨说的情况虽属实,但是也请伯父伯母考量一下我的主观目的,我虽然马甲多,可每一个马甲都是清清白白的,也都是为了在阿梨面前混个脸熟。”
“虽然,我们确定恋爱关系还没有很久,但其实我已经喜欢她很多年了,并且,成为她的另一半,是我的前半生的人生理想。”
“至于后半生的人生理想,就是作为她的另一半,和她共度余生。”
“所以,我希望我能得到伯父伯母的认可。”
说罢,祝言殊便双膝跪地,朝碑上的黑白相片磕了三个响头。
再起身时,祝言殊便转向了身侧的女孩,眼神温柔而缱绻。
他左手紧握住方梨的双手,右手轻拭去方梨眼角的泪,柔声开口。
“他们只为了你而存在,我也是。”
“这十年来,我只有你。”
突如其来的肉麻情话,让方梨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虽然她已经从祝言殊口中,亦或是其他人口中,知道了祝言殊暗恋她多年的事实,但是现在当着爸爸妈妈的面,再次听他亲口说起,方梨总觉得有些害羞和难为情。
“你...”方梨陷进了他深情的眼眸之中,支吾了半天,只哼哼出一个字音。
祝言殊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阿梨,你说伯父伯母会满意我吗?”
方梨吸了吸鼻子,以同样认真的目光回望,坚定地点头,鼻音浓重: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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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黑色的身影,一高一矮,在墓园外的长椅上比肩而坐。
江白山在二人出来后,一个人捧着花,走进了墓园。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直到方梨扫完墓出来,和祝言殊并肩坐在长椅上,才注意到这座位于远郊的小型墓园的大门口,整整齐齐停了三四辆满座的七座商务车,和两辆顶级豪车。
所有车上的人,正挤在靠大门一侧的窗前,关注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除了,队尾那辆的黑色迈巴赫。
这不是甜甜大人的专属座驾吗?
“是我喊他们来的。”祝言殊敏锐地觉察出了方梨的疑惑,赶忙解释道,“这件事儿也没来得及和你商量,对不起阿梨。”
“道什么歉呀?”方梨轻握住祝言殊的大手,收回看向车队的目光,“我只是有些好奇,他们怎么会...来?”
刚一眼略略扫去,除去二人的共友,如佳哥、大头、沈束之外,还有很多半生不熟的面孔。
似乎还看见了那个瘦小女孩的身影。
“都来看看伯父伯母呀,人多,热闹。”
“而且,伯父伯母看到有这么多朋友陪着你,他们也能安心些。”
祝言殊反握住方梨的手,认真地解释着。
方梨轻轻点了下头,微微别过脸去,指尖轻轻拭去眼角不争气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