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关实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天就回去了。你想好了回去怎么跟黄婷说没有？“

景曜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也是，不用想。“关实也笑了，“话都在信里了。“

第二天，文武没有跟他们一起活动——他听了他爹的话去见几位会城的同年，一大早就被人接走了。景曜和关实在客栈里收拾行李，把那些礼盒和银子重新打包。

景曜把王掌柜送的那包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个问题——这些钱到底该不该收？如果不该收，那为什么关实说“不收也不对“？如果该收，那他拿着这些钱，心里怎么都不踏实？

他想起黄婷。要是黄婷知道他坐着不动就有人送银子来，会怎么想？在他们两个人的认知里，钱是靠双手挣来的——他爹种地挣钱，她爹行医挣钱，每一文钱都沾着汗。可现在有人把银子塞进他手里，什么也不图？说是“结善缘“，可这世上哪有不图回报的善缘？

他想了想，决定把这件事暂时按下。等回去见了黄婷，再跟她好好说。他把银子重新包好，放进包袱里。

傍晚的时候，文武回来了。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倦，但不是那种被应酬折磨的疲倦——是一种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之后，脑子被塞满了的疲倦。他一进门就倒了一碗凉茶灌下去，然后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见了几个？“关实问。

“差不多十来个吧。“文武说。

关实和景曜对视了一眼。

“方旭也在。“文武说，语气平淡，“解元。我们来的时候他排在队伍里，看着平平无奇一个人。今天见了面，跟他聊了一盏茶的工夫，我就知道，这个第一名，他拿得不冤。“

景曜想听他说下去，但文武没有继续。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回味什么。

“会试呢？“景曜问。

文武看着他说：“回去好好准备。明年二月，京城见。“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会城的夜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像是这个秋夜里唯一的响动。

九月十一，辰时。

客栈门口站满了人。张教谕骑着他的毛驴，在队伍最前面。三十来个学子背着包袱、提着考篮，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有人在互相道贺，有人在安慰没中的同窗，有人在商量明年会试的事。

“都到齐了？“张教谕数了数人头，“出发。“

一行人出了会城南门，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南走。秋天的田野比来时开阔了许多，庄稼都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茬子和枯草。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在晨光里变成淡金色。

景曜走在中间，左手提着考篮，右手揣在怀里，隔着衣裳摸着那个青布香囊。会城的街道在晨光里慢慢往后退，贡院的飞檐在远处渐渐变小，融进了秋天的天空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贡院的明远楼还立在那里，青砖到顶，沉默地俯视着这座城。红榜还贴在照壁上，等着报录人抄送各地。他的名字在上面，第四十一名。够了。

他转回头，跟着队伍往前走。走了两天，到了沧县。还是来的时候住过的那家客栈，掌柜的认得他们，老远就拱手：“恭喜各位老爷高中！“又让伙计多烧了几壶热水，不收钱。

景曜端着茶碗，听着“老爷“两个字，浑身不自在。关实倒坦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谢掌柜的。“

景曜看了关实一眼。关实放下茶碗，压低声音说：“你慢慢就习惯了。“

“我不想习惯。“

关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里带着一种景曜看得懂的意味——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你就别习惯。“关实说，“挺好的。“

在出发后的第十天，齐云山书院的青灰色院墙出现在视野里。

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红绸，风一吹，飘得老高。门口站着好几个人——门房老刘头、几个教谕，还有一些面生的，穿着绸缎衣裳，挺着肚子，一看就不是书院的人。

“回来了回来了！“老刘头第一个看见他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队伍加快了些。景曜远远就看见那些人迎上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张教谕从毛驴上跳下来，整了整衣冠，对门口那些人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对学子们说：“进去吧，山长等着。“

景曜跟着人群走进大门。明德堂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浓得化不开。山长站在明德堂门口，穿着一身新做的玄色长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他看着这群归来的学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人群中举的那几个人身上。

“好。“山长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回来了就好。明天早上，明德堂前还有仪式，官府和各县乡的贤达要来贺喜。你们今晚好好歇一歇。“

景曜回到东跨院。推开厢房的门，屋里还是走前的样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考篮放下，把包袱解开，把那包银子和几个红封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就是坐着。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一早，明德堂前的广场上摆了几排椅子，铺了红毡。山长站在明德堂门口，穿着一身新做的玄色长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他身后站着几个教谕，两侧坐着几个面生的人——有穿官服的，有穿绸缎的，都是附近乡绅和官府的人。

“齐云山书院的学子们，此次乡试，你们为书院争了光。“山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官府和乡里的诸位贤达，特来为你们贺喜。“

那个穿官服的人站起来，是提学使司的官员。

“诸位学子，“周大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按朝廷规矩，每位新科举人，赐银二十两，以示鼓励。此次乡试，齐云山书院共中举八人。“

周大人念了名单，随后便有专人送上赏赐，红封依次递到几人手中。景曜双手接过红封，躬身致谢。二十两银子，压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了刘月父亲——一年俸禄六十两的教谕。这二十两，抵得上一个教谕四个月的俸禄，他在第一次知道一年六十两俸禄时候还是震惊的，毕竟自己整个家里两个哥哥加上父母爷爷一年也才挣四十两上下。今天他一个人就有二十两奖励，不是银子有多重，是这银子的分量不一样——这是朝廷给的，是举人的凭证。

周大人发完银两，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坐回去了。

然后是那些乡绅。一个胖乎乎的圆脸男人站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在下姓赵，城南赵家庄的。齐云山书院这次中了八位举人，这是咱们洺州府的光荣。在下备了些薄礼，每人一份，不成敬意。“

他身后的小厮捧着八个红封，挨个发过来。景曜接过来捏了捏，比官府那个薄一些，但也有一小锭银子的分量。

赵员外发完，又有几个人站起来。有的是绸缎庄的掌柜，有的是粮行的东家，有的是药铺的老板。每人一份，每份都不重，但加在一起，景曜怀里揣了四五个红封。

他站在队列里，看着手里的红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和会城那晚一样——这些钱不是他挣的，是“举人“两个字换来的。

关实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别想了，回去再说。“

景曜点了点头，把红封收进怀里。

仪式结束后，景曜没有急着走。他站在明德堂前的桂花树下，看着人群慢慢散去。几个教谕在和山长说话，乡绅们互相拱手告辞，中举的学子被围着道贺。他站在远处，没有往前凑。

文武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他身边。

“我明天就走。“文武说，“家里来人了，马车已经在路上了。“

景曜点了点头。他知道早晚要分路的，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那会试——“景曜开口。

“明年二月，京城贡院。“文武说，“我在那里等你。“

文武看着他，又说了一句：“回去好好准备。别想别的事了，到了会试考场上，一切从头开始。“

景曜点了点头。

文武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