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山中下起了冷雨,刘义真戴着斗笠,穿着蓑衣要去官署,她一早上起来坐在屋檐下看雨,披着一件貂裘,那是他的衣服,穿上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没有人帮她挽发,她只会挽成圆髻,上面绑着粉色丝带,坐在胡凳上揉了揉眼睛,看着草地上的瓢泼大雨,天光暗浊,看来今天的天是别想好起来了,水忽然溅了一地,她往后挪了挪躲雨,远远看到他从马厩里牵出了马匹。
他是要出门去了,里面穿着半见黄的衣衫,若隐若现的颜色,给阴天添了一份将出未出的光彩,倒让这场雨不似冬雨,像是春天滋润万物复苏的春雨,他见到她今天这么早醒来坐在这里,难免要过来打个招呼,她平时可不会在他赶路之前醒来。
韩瑗站起来,走上前询问:“你现在要去升堂?今天下了这样大的雨,下山的路恐怕湿滑,骑马可要当心。”
刘义真道:“多谢关心,我曾经在大雪天行军,这些雨算不得什么,而且我看天色,应该不一时就会雨停。”
韩瑗道:“那你很厉害了,雨断断续续最扰人,我可不想出门。”
刘义真笑道:“你就在家里待着。”
“我晚上无论如何会回来。”
幸好他是个洒脱的人,刘义真走后,韩瑗在那里琢磨,幸运是他捡到她,要是碰巧遇到哪家霸道蛮横的人,她此刻多半又丢半条命。
不巧太公犯了腿疼的毛病,本来敷一些药膏就能好,可他偏是个不服输的老头,起来侍弄了一上午的马料,到及中午,他气喘吁吁坐下不能动,午餐是不需担心的,刘义真吩咐了山下的人,正点都有会有人把饭菜送上来,但是不能越过栅栏,只把饭菜放在前面的一处石亭内,走一刻钟就能取回来。
一般是太公去取,这太厚幼薄老,韩瑗抢着去取,她也乐意出去走走,撑伞走进了远处的山峦,他们住在山中一个地势缓平的山坳里面,四周恰巧被高浅不一的石林遮蔽,林木已呈灰败之色,山景枯燥。
石亭是座四角亭,就在路边灌木掩映之间,亭里趴伏着一只大背石龟,上面没有花纹,背壳光滑,只把两个眼睛瞪着,让她不禁想起宝石山上的土地庙,里面就有许多这样多的石亭,这个石亭当是哪家土地神的神龛,后来荒置了。
这真不是个放置菜品的好地方,像在和神仙共飨。
食盒内放着四菜一汤,韩瑗拿起来往回走。
太公吃过饭就躺到了床上,她把餐具冲洗,装在食盒里摆好,明天放过去,就会有人上山回收,忙活过后,她坐下来打开画纸,摆好笔墨,打算画一幅画,把这山景楼宇画下来,刚画了个开头,听到太公那里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她提裙小心翼翼走过去,掩着心口轻轻敲门,贴心询问:“太公,你可要我帮忙?”
“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太公说只是水洒了,他止不住咳嗽,韩瑗推开门进去,看到茶具碎了一地,太公躺在床上喘气,便知道他这次病得不轻,帮他盖好被子,要下山去请大夫,太公逞强道:“不用去,我好着呢,歇一歇就行了。”
韩瑗说:“这怎么行,老人家的病都来势汹汹,不可小觑的,你且在此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太公拦不住她,在背后说:“你就去西街找上次那个大夫,他姓陈,兼开着铺子卖药材,向街坊们一打听保准都知道。”
“你不要乱跑,遇上亲戚人家该捉你回去了,二郎不在,没人陪你去,身边也没个人照应。”
韩瑗感到感动,拿起伞往外走,低声说:“我都记住了,你在此稍等。”
她不会骑马,也不能像太公一样骑驴,此处山路平坦还算好走,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山下,西街并不难找,她问了几个路人就摸到了陈大夫的门口,往里面看,只见柜台上有两个店小二在使秤砣开药,有几个人排着队等,旁边的长凳上还坐着些人,此起彼伏地咳嗽。
她站在门口,遥远的记忆被唤醒,许多年前一个秋天的午后,她为了给娘娘买药,也是站在临安的医药惠民局前等,后来……后来她就遇到了韩玠,再也没有这样等着买药的经历,她想起韩玠的脸,想起他的温度,想起他那些熟悉的神情,还有他身上的冷香,忽而备感酸涩,她一活着,就好像总想到他,总有个声音跟她说,她应该回到有韩玠在的地方,她已经离不开他了。
韩瑗倚住墙,伞遮下来,掩住半张脸,她不由得泪流满面,行人来来往往,她感到自己有些可怜,悄悄站在那里抹眼泪,哭了一会儿,想到太公,重新整理好自己走进去,禀告小二自己的需求,小二说:“真不巧,陈大夫不在,王员外新得公子,请了陈大夫去喝喜酒,一时半会儿恐怕不见回来。”
韩瑗心想:这怎么好呢?要不我换一家。
大约她心情不好,沉思的模样格外有种娴静风雅的情态,又透露出几分稚气可爱,清新怡人,让在这大堂忙碌的小二感到眼前一亮,主动要帮她出主意,“你且坐下等等,我去堂后看一看大夫有无留下便条,他有时外出会留痕计时。”
她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就这样糊里糊涂坐下来,凳子有些黏糊,算不上干净,她坐在光线明亮的地方歇脚,小二不一时出来,喜道:“陈大夫留下便条,未时回来,现在正当未时,他吃完满月宴,也当在回来的路上了。”
韩瑗表示谢意,一时犹豫不决,此时去找别的大夫,她既不了解情况,也得花上些时间,在这里等也许有个定论,可是还是模棱两可,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想着还是出去走走,说不定有另一番际遇,先去找别的大夫,再来把陈大夫叫上,太公的病要紧。
她出去探听,一队人马呼啸而过,踩踏的泥水四处飞溅,极其嚣张,引起行人不满,百姓们多半唯唯诺诺,还是有文人出言说:“哪里的人?简直横行霸道。”
上面的官人还算有礼貌,拉紧缰绳,引起马儿一阵嘶鸣,向周围人道歉:“失礼,我们是京城人,来此找人,请来看这幅画像。”
他停下来,大步走向告示栏,张贴上画像,附贴文书,上面详述了此人行貌,写着悬赏十万缗,许多人不识字,倒是都爱凑热闹,围着画像指指点点,有人率先注意到悬赏金额,大吃一惊道:“什么人,这么值钱?”
人群一片哗然,韩瑗并不上前,余光一瞥,也知道那是在找她,她本欲消失在人群里,偏偏她不似平民,被人找上来,问她:“娘子,你没事儿吧,我方才见到你被泥水溅到。”
原来是个儒雅的文士,韩瑗作仓惶害羞之状,躲着他的视线说:“无妨,无妨。”
“我这就要走了。”
那文士越看越沉沦,不肯轻易放过,轻巧追随她的脚步,笑道:“娘子,你为何不肯看我?”
“我有心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