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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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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雪客栈。

客栈坐落在西蜀城的边角上,专做往来客商的生意,格局说不上多讲究,胜在地方大、屋子多,且有一道从三楼直通街面的木梯,进出都方便。白日里人声鼎沸,天南地北的口音混作一团,到了夜间,才渐渐沉寂下来。

此刻,天字号雅间里,烛火高烧,火苗蹿得老高,橘红的光将一屋子人的影子,齐齐投在加厚的窗纸上。窗纸是牛皮浸油糊的,十分厚实,外人只瞧得见几道人形的轮廓在里头晃动,辨不清眉眼。

影子或坐或立,围成一个大圈,偶尔动作几下,或是摊开手,或是在中间那张大桌上指点着什么。可奇怪的却是,自始至终,不曾有一丝声音从里头透出来。明明坐着许多人,却连一句交谈、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烛影摇曳,人影翻动,恍若一场默剧。

上首处,樊胜和易承简各据一边。

樊胜年纪最长,坐得却最不安稳,隔一会儿便抬手揉一揉额角,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倦色。反观易承简,倒懒懒地半倚在椅中,一条胳膊支着扶手,下颌微扬,一副来听书而非议事的散漫模样。

此刻开口的,正是易承简。

“西蜀有一种虫子,唤作闻阴虫。”

“顾名思义,这虫子能闻见阴气的味道,哪里阴气重,就往哪里爬,譬如死尸。他们一旦出卵后,曾寄生过死尸,尝到了血肉的味道,就会尝试寄生活人,一旦宿主死去,它们便会寻找下一任宿主,循环往复,如同附骨之疽。”

“孙家此行在潮生谷,就碰见了这种虫子。按照当时幸存者所言,此虫是由一群西蜀衣着的人放出的,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通过这种虫子,在找寻那道法阵。”

他说到这儿,稍稍一顿。

“之所以有此猜测,有两种原因。”易承简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轻叩两下,“其一,他们离开后,谷内升起红月,煞气逆流。

“其二,谷内生物无端消失,而待红月消退后,孙家下谷查探,发现这些生物全都化作白骨烂泥,堆在地下河谷的法阵旁。由此可见,这法阵以吞噬其他生灵的灵气和血肉为生,且这一法阵存续时间难以计量,若是在此期间都是靠这样的方法来维系的,想必阴气极重。”

“所以,找到这群西蜀人,就有可能根据他们的行踪,推测出西蜀法阵的所在之地。”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那……怎么才能找到这群西蜀人呢?你们那边那个幸存者这次有没有来?”丰欢嘴快,还不等樊胜说话,便迫不及待发问。

孙昌东已然命殒,不过即使他还在,估计也没法提供更多的线索。

易承简微微摇摇头,“恐怕没办法从他口中知道了。但可以根据闻阴虫这条线索来找。”

“闻阴虫?这个和你们南疆的闻息虫倒是类似。只不过闻息虫只能嗅闻人的鼻息,倒是没有这寄生之能。”薛湜忽的想到了孽凉图里壁画上的那些虫。

易承简笑了声,漫不经心道:“虺和龙的关系罢了。”

他又接着道:“闻阴虫的虫卵孵化条件极为严苛。其一,虫卵极其脆弱,只能在洁净之地孵化,沾不得一点泥污。其二,虫卵孵化过程中,需要低温,但与此同时,温度又不能太低,温度的变化不宜太大。其三,虫卵不可裸露其外,直面天光,又不能完全无光。”

三条说完,屋里一时没人接话。众人都在心里,把这几个条件翻来覆去地掂量。

“这么金贵……”丰欢这次只是嘟囔,声音压得极低,因为刚才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的孔信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妥,收敛了些许。

“照这么说,这闻阴虫的生存地有这么多限制条件,应当就好锁定了。”樊胜头都快被人说晕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道。这些天一直奔波,即使术法再上乘,归根结底也不是少年了,一把老骨头被折腾得够呛,眼下强撑着精神,眉头拧成川字。

“要干净,又要冷,又不能太冷,要光,又不能受光直射……这得是个什么地方?”丰欢挠挠头,小声嘀咕。

“难不成,在雪山上?”孔信思忖片刻,试探道,但马上自己又否了,收回结论,“不对,雪山上的温度并不稳定。”

薛湜脑海内闪过一幅画面,福至心灵,她开口道:“冰湖。”

“对,冰湖。”易承简肯定道,抬眸看了她一眼。

丰欢也一拍大腿,椅子都震得晃了晃,“对啊,冰湖之下,温度恒定,高山湖泊也洁净,冰层下有光,却不甚强烈!”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仿佛那闻阴虫的巢穴此刻已近在眼前,恨不得现在就拔腿往雪山赶。

“但,找到了闻阴虫所在,未必就能找到那群西蜀人。”过青林道。他这一句,像一盆冷水,把满屋刚燃起来的热气浇了下去。

“就好似养牲畜一般,人和牲畜总不会住在一处。”孔信表示赞同,喃喃附和道。

这话是照着寻常情理推测的。人住暖阁,虫养冷湖,隔着老远,互不打扰才合常理。

可易承简却不以为然,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缓声道:

“不会,他们一定就会在闻阴虫附近。这虫无论是幼虫、成虫、还是虫卵,每日都需要以人血滋养,何况山动,冰裂,任何一点突变都有可能损害虫卵,一定会有人驻守在那里。”

“西蜀城内,有冰湖吗?”薛湜问。

“哎我知道!”丰欢从座位上蹦起来,一拍脑袋,“我今日才在饭馆里听了一耳朵。西蜀城边缘的雪山上,就有一片冰湖,好像叫什么……纳久湖!”

他拍拍衣袍上的坚果碎屑,接着道:“边上那一片连绵的雪山山脉,高山融雪交汇合拢,就形成了雪山合抱之下的纳久湖。”

随即,丰欢又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声音低了下去,“可是……还有一个问题。”

在座的各位都看向他。只见那个素带束发的少年又慢慢坐了回去,挠了挠后脑,叹了口气道:

“这西蜀人有一点奇怪。他们信奉神明,觉得大千万物皆有灵。”他扭过头,透过窗棂朝外看,木框子里,是茫茫一片的冻土原野,上头伏着白虎一样的雪山,皑皑的峰顶映着浅淡的月光和天光。

“他们觉得,雪山也是神明。

“所以,在当地,寻常百姓并不被允许靠近雪山,他们认为,生活在俗尘的人是不洁的,是没有资格靠近神明的,若是有人一不小心踏入那片领地,就会被视作渎神之举”

“犯了渎神罪,如何?”易承简颇感兴趣地挑了下眉头。

丰欢深吸一口气,他道:“会被城内的西蜀人做成石俑。

“在罪人生前七日内,西蜀人不允许他们进食,只能饮雪山泉水,七日内,那些人排尽秽物,西蜀人便会在他们头颅顶上活活开上一个洞,从洞里灌入熔化的泥浆,这样一来,罪人沾染凡污的表皮,也会因为极致的高温而剥落,泥浆凝固,形成泥俑,送往雪山脚下,永生永世匍匐在雪山脚下赎罪。”

丰欢讲得很快,似乎是怕语速一慢,自己就会情不自禁在脑海中幻想那些画面。话讲完,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缩了缩脖子。

冷风从窗户外泄进来,又挤着门缝穿堂而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头皮一凉。

“那就没有人能接近雪山了吗?”薛湜问。

既然他们崇拜雪山,应该也会像中原拜神一般,定期举行祭祀拜谒神祗之类的仪式。总该有人是被允许上山的。

果不其然,丰欢摇摇头,伸出了两根手指,他道:“不,有两类人可以接近雪山。”

“哪两类?”孔信在旁边问。

“一类,是巫祝。西蜀人认为巫祝是连接神明与下民之间的桥梁,他们需要巫祝来为他们传达愿望。”丰欢比划出右手食指。

又伸出左手食指,“还有一类,便就是大香客了。西蜀城中有关门供奉雪山的神祠,神祠的香火榜上前五位,便被称为大香客。大香客被认为是对雪山极度尊崇之人,西蜀人觉得他们的诚心足以让他们面见神明。”

角落里有两人悄悄翻了个白眼,他们坐在背光处,屋子里人又多,挨得密,这一下正赶上他们前头的人偏了下头,薛湜这才看见。

是一名黑衣男子和紫衣女子。他们并未穿云门汀的校服,衣饰有别于在座众人,瞧着有些面熟。

心念电转,薛湜想起来在何处见过这两人了,不止他们两个,还有坐在他们边上神色冷淡的黑衣女子。

居然是贾府里的乌月三人!

薛湜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是怎么个回事,那边有人问了,

“只有这两种人能靠近雪山,那是不是说明,那群西蜀人要么是巫祝,要么是大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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