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将碗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新烧的粗陶碗,釉面还泛着新出窑的光泽,但碗底正中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褐色痕迹,像被一枚滚烫的旧铜钱按了一下留下的印。痕迹的边缘光滑,没有裂纹,像是从陶土内部往外渗出来的。阿蘅从灶房里出来,接过那只碗看了看碗底的痕迹,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贴在碗底的印痕上。两道印记的大小、形状、颜色深度都一致——像同一枚印章被分别按在了陶土和皮肤上。
"它还是不想被人忘了。"谢不违说,语气平,但尾音微微沉了一下。"它自己找了一只新碗来印了自己的痕迹。这口井比我们想的更有自己的脾气。"
沈彻将碗放在石桌正中,退后半步。碗底的褐色痕迹在晨光中微微泛着一层暖光。那口井已经浮到了接近地面的地方,它把自己的痕迹印在了一只新烧的粗陶碗上,通过谢不违的手递到了他们面前。它在说:我就在这里。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开。
那天上午沈彻一个人去了南墙角那面墙根底下蹲了很久。地面和往常一样,青砖缝里长着暗绿的苔藓,墙角的野草已经枯黄了半边,在秋风中微微晃动。日光从头顶上方照下来,将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笼在脚边。他将掌心贴在地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低声说了一句:"再等一等。等镇上的人都在的时候再打开。"
他起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槐树底下,看见谢宁还蹲在那里磨竹管。少年抬起头看了看他,什么也没问,又低头继续磨了。竹管被磨过的地方露出了底下新鲜的竹黄色,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反复擦拭过的光泽。
沈彻走回椿树院时阿蘅正在晒被单。白布被单在晒衣绳上随风鼓动,她的身影在白布之间时隐时现。他走过去站在晒衣绳旁边,等她将最后一床被单搭好了拍平了,开口说:"我决定等大家都准备好了再开那口井。不抢时间,不抢第一眼的日头。等秋天再深一些、等谢宁在桃树底下站的更稳一些、等那些旧的印记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落稳了,我们再一起蹲下来,把封在上面的最后那层土拨开。"
阿蘅听完之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伸出手,将右手的掌心朝上摊开在晒衣绳的白色被单之间。阳光透过被单的布料照下来,在她的掌心里落下一层柔和的浅金色。金色印记在那层滤过的光中微微地亮着,像一枚正在缓慢调整自己亮度的小灯。
沈彻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掌心上。两只手在晒衣绳的白布之间交握了片刻,被风鼓起的被单将他们的轮廓遮蔽了一瞬,又松开。他收回手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沾了一层薄薄的白布纤维和被日光晒过的温感,像刚刚握过了一整个秋天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