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熟透的那天,整个蜉蝣镇都闻到了甜味。
谢不违起了个大早,和谢宁一起摘了两大筐桃子,沉甸甸地挑到镇上。筐底的桃叶被压得青汁渗出,留在石板路上,一路从镇口延绵到槐树底下。他挑了副宽扁担,一头是谢宁扶着的竹筐,另一头是昨夜熬夜编好的新草筐。老孙头搬出长凳,学徒搬来一张旧案板,他在案板旁边蹲下,将桃子一枚一枚取出来,按大小分了三堆。
日头还没到正中,镇上的人三三两两围了过来。妇人端了盆,孩子们踮着脚尖围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等着。谢不违分桃分得仔细,每人都能拿两三枚,先给老人,再给年幼的。分到阿蘅时,他特意从筐底拣了最大最红的两枚递过去。阿蘅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拇指沿着桃皮表面轻轻抚过一层果霜,忽然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又看了看桃子被握过的那一面。
沈彻站在她旁边,低头也看见了。她手掌里那枚桃子的表面,在日光下浮现出一层极浅的金色细纹,像是被她掌心的印记在果皮上短暂地印了一道。她将桃子放下,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金色的小圆点比之前又大了一点点,像一粒正在饱满起来的种子,表面光滑莹润,边缘温润柔和,泛着被磨过的光泽。她将手掌翻回去,将桃子重新拿起来看了看,果皮上那层金色细纹已经不见了,桃子看起来和别的桃一样,浅红的皮覆着薄薄的白霜,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熟光。
她收好桃子,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椿树院。沈彻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之后她在石桌边坐下来,将两只桃子放在桌面上,摊开右手看着掌心。金色的印记正在暗淡下去,像一盏被慢慢调暗的灯。她看了片刻之后伸出手,将其中一只桃子推到他面前。他拿起桃子咬了一口,桃肉绵软甜润,汁水沿着齿缝渗出来,带着被日头反复晒透了的暖意。
"你手里的印记,碰到桃子的时候在桃皮上留了印。"他说。
阿蘅点头。她伸手指了指掌心的金色印记,又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根部,然后做了个向下指的手势。地下。
"它还不是完全稳定的。它在继续生长,偶尔会在碰到东西的时候漏一点出来。"他咬了一口桃子,慢慢嚼着,将桃肉咽下去。"但这不是坏事。这说明它确实是活的,不是一件已经完成的东西。"
阿蘅将桃子拿起来也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日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腮帮上,像一枚正在被秋天慢慢填满的旧木箱。他们隔着一只正在变小的桃子和初夏的树荫,安静地吃完了那两枚桃。桃汁沾在她嘴角边,她自己没有察觉。他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桃子了。他收回手,拇指上残留着一丝桃汁和果肉的触感。
下午沈彻去了北窑一趟。他走得慢,带着新得的竹管和一把顺手捡来的野薄荷。走到坡上的时候,谢不违正蹲在窑口旁边给桃树的新枝绑草绳。树下分发剩下的桃子已经没有了,只剩几片破叶和碎渣被风聚在墙根。
"分完了。"谢不违说,语气里有一种分完东西之后的空荡。"明年结更多。今年头一年分桃,先记住谁爱吃脆的谁爱吃软的。"
沈彻在他旁边蹲下来,将竹管递过去。"谢宁削的那根,我试过了,好用。"
谢不违接过去看了看,又递回来。"他说你要是合用了,他再多削几根备着。这孩子手里闲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