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斐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我们可以停在这里。”伊莎说,“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
梁斐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拉妮娅又在抱着布鲁克晒太阳。婴儿换了一条新毯子,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羊。
“伊莎。”
“嗯?”
“明天我们做什么?”
伊莎想了想:“明天,我们做想象暴露。你准备好了吗?”
梁斐沉默了几秒。
“准备好了。”
第二天早上,梁斐吃完早饭,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摸了摸布鲁克的小手,然后回到了房间。
伊莎已经把房间布置好了。窗帘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让一束光从中间穿过。椅子放在床边,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躺下吧。”伊莎说。
梁斐躺到床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掌心向上。这是伊莎教她的姿势——不握拳,不交叉手臂,让身体处于一个接纳的状态。
“闭上眼睛。”伊莎说,“深呼吸三次。”
梁斐照做了。
“好。”伊莎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像一只手,在前面引路,“现在,我要你想象,你回到了那天。你站在老布迪家门口,阳光很好,无花果树在风里沙沙响。你能看见吗?”
梁斐的呼吸开始变快。
“能。”
“你走进去了。院子里没有人。你推开那扇门。你看见了什么?”
梁斐的手开始发抖。
“馕饼。地上全是馕饼。还有血。”
“嗯。你看见了老布迪。他在哪里?”
“在墙边。靠着墙。胸口有血。”
“你走过去。你蹲下来。你看着他的眼睛。他跟你说了什么?”
梁斐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他说……高频功放管找到了……在他的包里……”
“嗯。然后呢?”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梁斐的声音开始发颤,呼吸急促得像跑了很久的步。
“还有谁在?”伊莎问。
“他女儿。她倒在地上,抱着孩子。她……她不动了。”
“你做了什么?”
“我抱起了孩子。”
“你抱起了孩子。然后呢?”
“然后莉亚站起来了。她拿着刀。”
梁斐的身体猛地一缩,双手握成了拳头。
“她朝你走过来。你做了什么?”
“我……我找到了枪。”
“你拿起了枪。”
“对。”
“你瞄准了她。”
梁斐的呼吸几乎要停了。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扣了扳机。”
“你扣了扳机。然后呢?”
“她倒了。”
“你看着她。”
“她……她在笑。她到死都在笑。”
梁斐的哭声终于冲了出来,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撕心裂肺。
她哭战场上所有受伤死亡的人们,哭马辛部落的老宾特,哭本不该死去的老布迪和他的女儿女婿,哭她第一次杀的人——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伊莎没有阻止她。她只是坐在那里,稳定地、安静地、像一块礁石一样坐在那里,让梁斐的泪水像潮水一样冲刷过来。
梁斐哭了很久。
久到那束从窗帘缝隙穿过来的阳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墙上。
她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眼泪也干了。她躺在床上,像被水洗过一样,浑身湿透了。
“你做得很好。”伊莎的声音很轻,“非常非常好。”
梁斐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伊莎。”
“嗯。”
“我好累。”
“睡吧。”伊莎说,“我在这里。”
梁斐闭上了眼睛。
那天下午,她睡了一个很长的觉。没有噩梦,没有尖叫,没有抽搐。她只是安静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