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所有课桌同时轻轻一响。
不是风吹的。是像有一班学生在同一秒转头,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沈惊说:"别进去。"
陆檐已经停住。
"我没动。"
黑板上的字变了。
今天谁没来?
下面多了一行。
陆檐。
广播响起。
"点名开始。"
教室里传来一个女老师的声音。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像整个教室在说话。
"陆檐。"
规则第五条:如果听见有人点名,请答到。
陆檐看向沈惊。
沈惊说:"答。"
陆檐站在门外。
"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课桌恢复原位。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散开的,像学生们转回去了。
座位表上陆檐两个字慢慢淡下去。不是被擦掉,是像被水洇湿,墨迹化开,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红印子。
然后,印子也消失了。
这不是正确教室。
正确教室里有人记得你。
这里只是点名。点完名,名字就消失了。
他们继续往前。
第二间教室,座位表上写的是沈惊。
老师点名。
"沈惊。"
沈惊答:"到。"
名字淡去。
第三间教室,座位表上没有他们的名字。
黑板上写:
今天谁没来?
下面浮出一串名字。
刘小梅。
陈建。
叶冬。
许清。
沈惊停住。
陆檐低声说:"以前副本的人。"
"别念。"
规则第四条:不认识的名字,不要念出口。
他们认识其中几个。刘小梅是废弃医院301的病人。叶冬是第四床,陆檐替签的那个。
但认识到什么程度?
知道名字不等于认识。知道一个人叫什么是认识吗?知道他在哪个病房、得了什么病、最后怎么死的——这是认识吗?
还是只有记得他笑起来什么样子、说话时有什么习惯、最后一次见面说了什么——才算认识?
陆檐把视线移开。
"走。"
广播说:"距离上课还有六分钟。"
二楼尽头没有正确教室。
要继续上。
楼梯从二楼通向三楼。这一次,台阶侧面的刻痕更深。即使不低头,也能从余光里看到名字轮廓。那些刻痕不是用刀刻的,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划出来的,边缘发白,像骨头断了露出的茬口。
陆檐重新闭眼。
"我来。"
沈惊用玻璃片看前方。
他们继续上楼。
三楼的第一段台阶高度忽然变得不规则。不是像二楼那样一级高一级低,是完全乱的。有的台阶只有正常的一半高,有的比正常高出一截,有的表面是斜的,像被人撬起来过。
陆檐走到第五步时停住。
"不对。"
"哪里?"
"脚下这一级在动。"
沈惊低头的冲动只出现了一瞬。
他压住。
"别看。"
"我闭着。"
"我说我。"
陆檐笑了一声。
"沈医生挺诚实。"
脚下那一级台阶开始往下陷。不是整块陷,是中间陷下去,边缘还撑着。像一块被踩软的泥地,中间往下凹,四周翘起来。
陆檐重心下沉,右手抓住扶手。扶手上全是铁锈,掌心一滑,差点没扣住。他手指收紧,指节发白,指甲刮过铁锈,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沈惊拉紧绳子。
"退。"
"不能回头。"
第3条:不得在楼梯中间回头。
退不等于回头,但楼梯中间反向移动可能被判定。
沈惊迅速判断。
"侧移。靠墙。"
陆檐闭着眼,脚掌贴着台阶边缘往墙侧挪。那一级台阶中间陷下去,边缘还在。他把重心压到左脚外侧,右脚跨到下一阶。脚底落地时,台阶发出一声闷响,像木头被踩裂。
沈惊跟上。
绳子绷得很紧。他能感觉到陆檐手腕的每一次转动,每一次平衡调整。
台阶下方传来粉笔划黑板的声音。
吱——
很长。不是一下,是持续的声音,像有人在他们脚底写一行很长的字。
陆檐说:"别看。"
"嗯。"
沈惊看着墙。
墙上的海报变了。
原本的励志标语被一行行名字覆盖。那些名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像从墙里面渗出来的,灰白色的,和粉笔灰一个颜色。
王庆。
李然。
周妙。
名字很多,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墙面。
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能念。不能确认。不能在心里数。
广播响起。
"距离上课还有四分钟。"
他们终于上到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
门里有光。不是日光灯的光,是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台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暖黄暖黄的。但那光不扩散,就停在那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框住了。
门牌:三年二班。
教室里传来很轻的翻书声。不是一个人在翻,是很多个人,但翻得很整齐,像有人指挥。翻完一页,停一下,再翻一页。
陆檐睁开眼。
"正确教室?"
沈惊看向黑板。
这间教室黑板上没有写"今天谁没来"。
黑板上写着一行字:
有人记得你们。
教室最后一排,有两张课桌并排放着。
一张桌面刻着沈惊。
一张桌面刻着陆檐。
刻痕是旧的,边缘发白,像被无数人摸过。
陆檐看了一眼。
"进去?"
沈惊没有立刻答。
正确教室里有人记得你。
谁记得?
教室里没有人。
只有课桌。
广播第三次响。
"请迟到学生入座。"
还有三分钟。
沈惊说:"进。"
两人跨进教室。
门在身后合上。不是吸,是推。像有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把。
课桌椅同时发出轻微响动。椅子腿摩擦地面,桌子轻轻晃动,像整间教室坐满了看不见的学生,在他们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调整了一下坐姿。
讲台上放着一本点名册。
点名册自己翻开。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脆,像干燥的树叶被踩碎。
第一页写:
沈惊,到。
陆檐,到。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未到。
那些名字不是手写的,是印刷体,像从什么名单上直接印上去的。有的名字后面还有括号,里面写着日期。1998.9.1。2001.3.12。2004.11.7。
广播里的女声变成了老师站在讲台上的声音。
"上课。"
所有看不见的学生同时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不是一声,是很多声,但重叠在一起,像一声很长的叹息。
沈惊和陆檐没有动。
老师的声音说:
"起立。"
陆檐低声问:"起吗?"
沈惊看着点名册。
规则说上课铃响后,请所有学生回到对应教室。
他们现在是学生。
学生应起立。
"起。"
两人站起来。
看不见的学生齐声说:
"老师好。"
沈惊和陆檐也说了。
下一秒,教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很多人。他们从楼梯口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上。
一声。一声。一声。
像有人正在替他们把台阶数清。
黑板上的字慢慢变了。
有人记得你们。
下面多了一行。
也有人记得你们没救回来的人。
陆檐脸上的笑消失了。
沈惊看着黑板。
第二页空白处,浮出第一行名字。
不是沈屿。
是一个他曾在急诊里见过的病人。
王庆。
沈惊握紧了手里的烟纸。烟纸被捏成一团,边缘硌进掌心。他没有低头,没有闭眼,也没有出声。
只是握着。
原来那些不认识的名字,不是都不认识。
有些只是被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