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受了。
她又问:“来访事由?”
我答:“诛魔。”
她写:纠纷调解。
我再次沉默。
凡界文书,擅长化杀伐为日常。
她登记完,抬头看我:“进小区可以,不许打架。有什么矛盾,先登记,后调解。”
我当时便意识到,此女不凡。
仙界讲秩序,但秩序高悬。
魔界讲强弱,但强弱残酷。
她站在春和里北门口,竟能让魔尊、护法、门卫和我同时闭嘴。
我对她生出欣赏。
后来我发现,这种欣赏很容易被凡界误读为“好感”。
我没有立刻澄清。
因为我当时也不完全确定。
第一次与刘波对战,我手持黑色木纹魔法棒。
刘波手持粉色魔仙棒。
他的法器会亮,会唱,还会喊出完整咒语。
我的只会:
“biu。”
围观幼童评价:“小白叔叔这个没开关吧?”
我说:“它有。”
我按下开关。
“biu。”
幼童沉默片刻,说:“像打蚊子。”
那一战,我落入下风。
并非败给刘波。
是败给凡界法器价格差异。
我痛定思痛,购入黑金典藏款魔法棒。
它价格更高,包装更厚,赠品卡上写着:
**黑暗力量,觉醒吧!**
我认为此物不够仙界,但威慑力尚可。
第二战,我带它前往小区广场。
它一亮,果然发出洪亮声音:
“黑暗力量,觉醒吧!”
全场静了一瞬。
刘波看着我:“白衡,你堕魔了?”
我说:“这是凡界法器自带语音。”
刘波:“你还买黑暗力量。”
我:“包装如此。”
那一战,我仍未取胜。
刘波的粉色魔仙棒在群众基础上拥有压倒性优势。
小孩站他。
王阿姨站热闹。
刘海记录舆论。
刘巴负责鼓掌。
我站在原地,手持黑金魔法棒,第一次感受到民意不完全由正义决定。
正当我准备重新评估战术时,沈知夏出现了。
她挡在我和刘波中间,说:“都收起来。这里是小区,不是你们斗法场。”
然后她看向我。
“白衡,你也别总被他带着跑。”
我听懂了。
她在提醒我:不必因魔尊乱了道心。
这是一句关心。
刘波显然也听懂了。
他的脸色当即变差。
我于是向沈知夏表达善意。
“沈姑娘,若你愿弃暗投明,我可引你入仙界执法司,做随行书记。”
她沉默了很久。
刘波脸色更差。
刘海低头狂记。
刘巴小声问:“这算表白吗?”
我当时并不明白“表白”二字在人间的具体含义。
但我看见刘波的反应,便知道此举有效。
后来,我开始主动协助沈知夏处理春和里事务。
这并非全因误会。
也因我确实想观察,她如何管住刘波。
我见过玄烬从前的样子。
他从不听劝。
魔界众人畏他,仙界众人忌他。他若沉默,便是风雨欲来;他若冷笑,便有人要倒霉。
可在春和里,他会被沈知夏一句“不许打”按下魔仙棒。
会因为她说“说人话”而重新敲门。
会在她困倦时替她盯手机。
会把“漏水、电梯、老人、火”写成急事分类表。
这很异常。
异常值得调查。
于是我协助她。
七栋漏水时,我提出不可武断,需查明事实。
刘波说:“水难道能倒着流?”
我一时无法反驳。
因为水通常确实不能。
但后来事实证明,责任不能只按水流方向判定。
我认为这是我在人间秩序学习中的重要进展。
当然,中途出现了一点意外。
何叔家地漏里发现了一张黑金典藏魔法棒赠品卡。
卡上写着:
**黑暗力量,觉醒吧!**
刘波当场认定我是水妖同党。
刘海记录:白衡装备包装疑似引发七栋水患。
我强调:疑似。
沈知夏没有责怪我。
她只是说:“先清堵。”
我由此得出结论:她处理问题时,不会因个别失误否定一个人的整体价值。
这也是一种欣赏。
五栋独居老人信息核对时,我再次得到她的亲自指导。
我第一次问李奶奶:“请报明你现居状况、身体隐患、紧急联系人与身后安排。”
李奶奶脸色发白。
沈知夏把我拉到一旁,说:“需要,不代表你直接念。”
她教我说人话。
我认为这是一对一指导。
刘波说:“她只是怕你吓到老人。”
我认为这是嫉妒。
后来她称赞我:“这回真会了。”
这句话很短。
但凡界情感表达本就含蓄。
我记下了。
目前,关于沈知夏是否欣赏我,证据有五。
其一,她亲自为我登记人间身份刘白。
其二,她多次纠正我的话术。
其三,她允许我协助社区事务。
其四,她称赞我学得快。
其五,刘波每次都很不高兴。
第五点尤其关键。
玄烬此人,极擅长嘴硬。
他说:“本尊只是维护春和里稳定。”
但我看得出来。
他很不稳定。
我暂时仍住在春和里。
我的临时访客权限常常到期。
每次到期,我都会主动去门卫处补登记。
刘波嘲笑我:“仙界执法者,被门禁管得服服帖帖。”
我说:“权限到期,理应补办。”
他说:“本尊就不会。”
然后他的门禁卡刷出了非法卡。
我没有笑。
执法者不应嘲笑他人权限异常。
但我承认,那一刻,我心情尚可。
我来到凡界已有数日。
大师兄塞给我的人间货币,已经用去大半。
其中十九块九用于购买第一支魔法棒。
若干用于购买黑金典藏款。
另有一部分用于购买电池、烤肠,以及一杯名为“杨枝甘露”的饮品。
杨枝甘露并非法器,但尚可。
我仍未诛杀魔尊。
按仙界流程,我理应写一份《有关魔尊玄烬现世后未能立即缉拿之情况说明》。
但此刻,我坐在春和里社区活动室,面前是沈知夏给我的独居老人信息表。
刘波在不远处冷着脸剥橘子。
刘海正在写记录。
刘巴正在修订书机。
门外,王阿姨在业主群里发我和刘波的表情包。
我忽然觉得,这份情况说明可以晚一点写。
并非我懈怠。
只是凡界事务繁杂。
魔尊也暂时没有作恶。
他正在试图把酸橘子里最甜的一瓣挑给沈知夏。
动作隐蔽。
手法拙劣。
我看见了。
他抬眼看我。
我也看着他。
他冷声道:“你看什么?”
我说:“观察。”
他说:“少观察。”
我低头,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
**观察结论:魔尊玄烬威胁等级暂缓上报。**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其情绪稳定性,仍需重点关注。**
写完这行,沈知夏正好抬头:“白衡,表格填完了吗?”
我把纸翻过去,盖住观察报告。
“快了。”
她说:“别又写成审判书。”
我顿了一下。
“不会。”
刘波在旁边冷笑。
我没有理他。
因为我今日确实没有写审判书。
我写的是观察报告。
这很合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