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
年轻人嘛，多干点。
你能扛，多担点。
这个事情别人处理不了，你去。
小沈你沟通好，辛苦一下。
她以前总是很快说：“好的，我服从安排。”
因为这句话最稳妥。
也最省事。
只要说出口，别人会满意，流程会推进，她自己也不用解释太多。
可今天，她的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卡住。
她想起北门口那张荒唐的意见书。
想起刘海把她写成“镇区之宝”。
想起王阿姨忽然压下签名表，说“不是来逼小沈留下”。
想起刘波那句脱口而出的“她若走了，本尊怎么办”。
荒唐。
很荒唐。
可也很真实。
张主任看她没立刻回答，问：“小沈，你个人有什么想法？”
沈知夏的手指轻轻压在文件夹边缘。
里面装着春和里的意见书、分担承诺表，还有刘波那两行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她抬起头。
“我愿意去更大的平台，也愿意学习新的工作。但我不希望自己的调动，只是因为我比较好用。”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不算冲。
甚至很客气。
但对沈知夏来说，已经很少见。
张主任的表情微微一顿，随即认真了一点：“你继续说。”
沈知夏把文件夹打开。
“春和里目前确实有交接难度。几个重点人员还在适应社区管理，三栋楼道杂物、七栋漏水、独居老人联系信息，这些都没完全处理完。”
她停了一下，又说：“如果组织需要我借调，我配合。但我希望不是今天通知、明天离开。至少要给居民、同事和接手的人一个过渡期。”
旁边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重点人员是指？”
沈知夏停顿了半秒。
她脑子里闪过刘波拿魔仙棒刷快递柜、刘巴掉在垃圾亭旁边、刘海把通知写成讨伐檄文、白衡被门禁拦在外面的画面。
她非常严谨地说：“情况比较复杂。”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很轻的一声。
“本尊没偷听。”
会议室里的人同时看向窗户。
沈知夏心里一跳。
她转头看去。
二楼窗户外，玻璃反光里隐约映出一张刘波的脸。
额头似乎贴在玻璃上。
下面还有刘巴压低声音：“尊上，你脸印上去了。”
白衡：“这确实不合规。”
刘海：“尊上，建议后撤半步，反光角度更优。”
沈知夏：“……”
张主任也沉默了。
几秒后，他问：“这就是你说的重点人员？”
沈知夏闭了闭眼：“其中之一。”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知夏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处理一下。”
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刘波站在楼下绿化带边，仰头看她，神情冷峻得像他不是刚被抓包，而是在巡视边防。
沈知夏：“刘波。”
刘波：“何事？”
“你在干什么？”
“散步。”
“散到二楼窗户下面？”
“本尊步幅大。”
白衡在旁边低声：“你刚才踮脚了。”
刘波：“闭嘴。”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你们离窗户远一点。”
刘巴连忙后退：“小沈，我没偷听，我买葱的。”
他举起那捆已经开始蔫的葱。
沈知夏：“葱也离远一点。”
刘海抬头：“小沈，会议是否顺利？”
沈知夏：“你们不在窗户下面就会更顺利。”
刘波皱眉：“他们为难你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突然。
沈知夏看着他。
楼下的风吹过他的红马甲，魔仙棒挂绳在口袋边轻轻晃。
他脸色仍旧不好，语气也冷硬，可眼神很直。
像是真的只想知道她有没有被为难。
沈知夏忽然没那么气了。
她说：“没有。”
刘波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真假。
然后他终于退后一步。
“若有，喊本尊。”
沈知夏：“不用。”
刘波：“本尊就在楼下。”
“更不用。”
白衡仰头补充：“我会阻止他违法。”
沈知夏：“谢谢，你们都离远点。”
她关上窗。
会议室里，张主任咳了一声，努力维持严肃：“你们社区这个……确实比较有活力。”
沈知夏坐回去，表情平静：“是比较复杂。”
工作人员翻着分担承诺表，看到“刘波故障另行处理”那一条，肩膀抖了一下。
张主任看完材料，说：“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你不是不服从安排，是希望有过渡，也希望春和里这边不能把压力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沈知夏点头：“是。”
“这个诉求合理。”张主任说，“但专班那边确实急，完全不去也不现实。这样，给你三天时间整理交接材料，同时我们也看一下春和里这边能不能形成分担机制。三天后再定具体方案。”
沈知夏松了口气。
“三天可以。”
张主任又看向窗户方向，补了一句：“不过你那几个重点人员，最好先稳住。”
沈知夏：“我尽量。”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四十分钟过去。
沈知夏走出街道办大楼，第一眼就看见刘波站在树下。
刘海在旁边写东西。
刘巴抱着葱和空烤肠签。
白衡站得笔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咨询窗口给的办事指南。
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刘波先开口：“如何？”
沈知夏：“还没定。给我三天时间整理交接材料，也让街道评估春和里的实际情况。”
刘海抓重点：“三天。”
白衡点头：“尚可周旋。”
刘巴：“那还有机会？”
刘波看着沈知夏：“你想留下，还是想走？”
这次他问得很直接。
没有拿春和里当借口。
没有拿门禁卡找补。
沈知夏站在街道办门口，身后是机关大楼，面前是四个明显不属于正常工作场景的人。
车来车往，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一点。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还没想好。”
刘波沉默一瞬，然后点头。
“好。”
沈知夏有点意外。
刘波说：“你想好之前，春和里不能乱。”
刘海立刻低头：“属下明白，三日稳区。”
刘巴握拳：“我去守垃圾亭！”
白衡：“我可协助维持秩序。”
沈知夏刚想说不用，手机就响了。
七栋漏水户在电话里崩溃大喊：
“小沈！楼上又漏了！这次漏到我电视机了！”
同一秒，王阿姨语音弹出来：
“小沈！三栋纸箱倒了，堵消防通道了！”
老赵电话紧随其后：
“小沈，北门门禁又坏了，刘波刚才刷出了‘非法卡’！”
刘波面无表情地拿出门禁卡。
“它污蔑本尊。”
沈知夏看着四个人。
三日稳区。
第一分钟就开始地狱难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
“刘巴，跟我去三栋搬纸箱。”
“刘海，回办公室把三栋、七栋、五栋资料分出来。”
“白衡，联系维修师傅，注意说人话。”
白衡一顿：“我尽量。”
刘波皱眉：“本尊呢？”
沈知夏看向他：“你跟我走。”
刘波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了一点。
但他还是冷哼一声：“本尊只是巡视。”
沈知夏转身往春和里方向走。
刘波跟在她身侧，手里捏着那张被门禁机判定为非法卡的春和里门禁卡。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沈知夏。”
“嗯？”
“若你真想走，本尊不拦。”
沈知夏脚步微顿。
刘波看着前方，声音冷硬：“但这三日，本尊会让你看见，春和里不是只会拖累你。”
沈知夏侧头看他。
刘波耳尖有点红，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本尊说的是战略安排”的表情。
沈知夏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
她说：“那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