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衣是素白杭罗,外衫是织金纱交领长衫。
这件衣服她见过,她那日去岱钦丁楼成衣铺给温青屿买衣服,曾在袖儿面前夸赞过这件衣服。
苏砚白问温青屿:“这衣裳是你选的?”
温青屿回头看了一眼说:“让这岱钦奴去买的,你若不喜欢,等你好些了我再陪你去买新的。”
苏砚白又瞧了那丫头一眼,对她说:“屋中好闷,你去开一下窗吧。”
那丫头躬身不上前:“姑娘,您身上有伤,开窗进风容易着凉。”
苏砚白自言自语道:“也是。”
说罢,她饮下剩余汤药,却对那碗有肉糜的粥摇了摇头:“没胃口。”
温青屿明显察觉到,苏砚白变得沉默寡言,遭遇如此变故,她能活下来都是奇迹,他自当是理解的。
温青屿端着那碗粥起身:“那我去叫岱钦奴来替你换药。”
“青屿。”苏砚白这才有了点反应,“先不急,我有话对你说。”
温青屿坐在她床边,遣退了岱钦奴,才听她面无表情缓缓地说:“岱钦依澜河而建,自南向北,主楼最靠近东市中心,因而最繁华热闹。”
“岱钦客房设在乙楼,南边靠近主楼,一夜歌舞升平,直至东方既白。北边靠近丙楼,丙楼设有赌坊,常人声鼎沸,通宵达旦。”
“即便岱钦楼与楼之前相距甚远,悬空游廊而连,也隐约间能闻其繁华之声。”
“可我近几日住的这间房却万籁俱寂,就像已经远离尘嚣。”
她从闻到给她换药的岱钦奴身上的香气时就在怀疑,每个岱钦奴身上的香气各不相同,可偏偏那丫头身上的香气和她曾在袖儿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夜与岱钦公子交易,香木面具隐去嗅觉,她未闻见半分血腥味,只听到了袖儿撞墙和烟兰的惊呼声,此时再回想,她确实无法确认袖儿那晚死了。
温青屿并不意外她说的这些话,平静地问:“你方才让她去开窗,就已经怀疑我了吧?”
袖儿同她说过,岱钦戊楼顶楼是岱钦公子住所,且被禁止开窗远眺。
苏砚白问:“这是岱钦戊楼吗?”
温青屿:“是。”
“刚才那个岱钦奴是袖儿?”
“是。”
听他全都认下,苏砚白尽管有所预料,仍旧有些吃惊。
那就全说得通了。
苏砚白之前从岱钦得了药时就在想,这一切是不是太过顺利了?尽管为了与岱钦公子交易,她快吓破了胆,也绞尽脑汁才想出交易之法,但似乎还是太简单了。
那件事漏洞百出,譬如,岱钦公子真的会怕温青屿告发吗?即便温青屿武力比左昭更强,岱钦公子作为一楼之主,手下高手不计其数,能拦不住一个温青屿?
还有那日取到药之后,两个躲在窗外交谈的守卫,看似在交谈,实际是岱钦公子送来放消息给她。
若不是听了那二人的谈话,苏砚白也没那么快猜到或许是太子给自己下了川乌子。
她拿个假酒器交给岱钦奴让他给岱钦公子回话,岱钦公子竟真大度地没找她的麻烦。
她还曾因众人夸赞她与岱钦公子的交易而沾沾自喜,现下想来,她被温青屿玩弄于股掌之间,简直愚蠢至极。
她忽然笑了,她不顾身体抖动时牵扯到伤口:“你交易那日用面具隐去我的嗅觉,让我误以为袖儿死了,其实并没有流血吧?”
温青屿从紫山后山带她回岱钦,就没打算再瞒着她。
对面她的质问,他直言不讳:“你之前猜的都没错,巫蛊之事确实是太子所为,太子是岱钦常客,此人狡诈,勾引岱钦奴烟兰,使烟兰对他情有独钟,才昏了头替他在岱钦做那样的事。”
“这件事确实不在我掌控之中,因此是你在春明苑同我说了我才知道个中缘由。”
“并非我故意为难你,不给你解药。”
温青屿当日看到书卷上的烛阴,便知道岱钦有此解药,但碍于隐藏的身份,他无法把解药直接拿出来救人,还设计在她面前杀死袖儿,让她为袖儿之死感到自责。
她那夜在岱钦的痛哭流涕他还记在心里,怕她怨恨自己,心中惴惴,不免又解释道:“袖儿之死是为了做给太子看,让他死了动我的人去替他做事的心思,袖儿不能再以原本面目示人,才让她戴上人皮面具在戊楼中理事。”
苏砚白冷哼一声:“岱钦公子。”
“英侠会由周家主办,擂台搭建在岱钦,你与那周家想必也是一丘之貉。”苏砚白探得他身份时就在想,周芜霜掳走她,他作为岱钦一楼之主,当真什么都不知吗?
“你们这种身居高位,权势滔天之人,心是肉做的吗?”
“人命在你们眼中算得上什么?”
苏砚白怒火攻心:“我就不该救你,我就该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淮州暴雨里,我就该让你死在白虎口中,我就该让你死在左昭刀下!”
“你不会。”温青屿语气平和地道,“我正是知道你善良,不会让我死,才会在苏砚铭外出的时候,选择你,作为我进入苏家的契机。”
原来她才是苏家所有人的弱点,偏偏叫温青屿寻中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自己蠢笨,都是她咎由自取。
苏砚白睁大双眼,好像只要眼眶用力就能不让眼泪掉出来,她不想再哭了,她以前觉得,没什么是哭一场解决不了的事,只要她哭了,全家都会为了让她开心,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原来不是哭能解决困难,而是身边的人都太宠爱她了。
可如今,哭除了暴露她是个无用的废物,什么用都没有。
“好啊。”苏砚白自顾自地点头,“你可终于肯说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