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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165章 账中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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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没吹灯。他回身进仓,反手把门闩上。动作很慢,铁闩落进槽里,发出咯的一声。

他走到宽板旁,把宋晓塞来的那两本价目册和抄好的私单片并排放在草席上。草席铺在墙角,离灯不足一尺,几茎旧草从边沿翘出来,被灯一照,根根发亮。他在席边蹲下,又把那两本书拿起来。蓝布封皮上五个字,是“万和堂价目”,新印的墨,边角还散着一股极淡的油烟味。他没翻。只把麻绳解开,摊在膝上,又照着原样穿回去。绳结重打了一个,和原来一样紧。

做完这些,他才从袖中抽出那张折成窄条的野禾净单。纸折得久了,棱角已经有些软。他展开一角,只露出“当归”那一行。再拿过江涛抄的万和堂私单片,找见“当阳当归”四个字,并排对着看。两行数目上下错着,差了一笔不小的数。他把灯移近,光从纸面漫过去,那几列小字像浮在油纸的肌理上。他对了两遍,记下那个数,没写。

那几列小字里记着收进当阳当归共七批,每批都有脚行的签印,但签印旁无一例外盖着一只模糊的双鱼小戳。这戳他只在上月查万和堂门市红单时见过,专用来标记不编入呈官总册的私账。再看那七批当归所对应的支银日期,与他在当阳码头压货签收的日子相差最多不过两夜。成色好的那两批,根本没进万和堂的正账,却与市面上正在流通的南街药膳馆几笔大宗采买对得上。他合上纸,把野禾净单重新折好,塞回左袖。当阳当归未入正账,市面高价流通,私卖逃税已经是板上钉钉,只剩官面上如何点破。

他刚把私单片压在灯盏底下的砖缝里,外头巷口传来几声脚踩石板的水响。他起身,查了门闩,又查后窗。后窗撑着半根木棍,外头是仓后一道窄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河边的水汽。他走过去,把木棍顶得更紧。外头有只猫从墙头跳下,轻得没有声音。

他回身走到墙角,把灯吹了。黑暗压下来,仓里的麻包、宽板、草席都失了形,只剩仓顶一个小天窗透下极淡的灰。他在草席上坐定。凉气从草缝里渗上来,慢慢浸透裤腿,左肩的旧伤在潮气里隐隐发痒。更梆声隔着几条石板路传来,由远及近。他听了一会儿,又起身走到门后,侧耳贴向门缝,外头无人。再摸黑从袖中取出一支半截炭笔和一方叠好的素纸,借着天窗漏下的淡光把那个数记在纸角。炭笔太干,字迹浅得像一口气能吹散。他把纸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腰间悬着的旧荷包里,和几枚铜钱挤在一起。

他没再躺下。靠墙坐回草席上,把裤腿下的湿气往外展了展。闭眼眯了一小段,又醒过来,门缝里透进的风比先前凉了。他起身再查一回门闩,又摸到后窗,木棍仍顶得结实。巷里极静,只檐角那口铁钩在风里碰着木梁,声音细而钝。他坐回墙边,没再动。

鸡叫了。头一遍,从东头新店后院的更楼那边传来,声音极细,像被夜色折叠过。天光从门缝和天窗同时往里渗,仓里的东西开始显出轮廓——宽板、麻包、墙角草席、席上那两本蓝布书。他站在门口,等那鸡叫落下去,才拉开门闩。

外头天灰中透青,像一张旧绸刚从染缸里提起。巷子无人,石板上凝着一层露,踩上去微微发湿。他反手把门锁了,锁舌在晨风里响得很短。铁钩不再晃,仓顶的夜气已经散了。他没有立刻走,在石阶上蹲下,就着一小块天光,把右袖翻过来看。昨天夜里被宋晓抓过的那片袖褶已经平了,只留下一道极浅的折痕,从腕口往上一寸处斜过去。他伸手顺了顺,布面还有些僵。

巷口传来倒夜香的木轮声,吱呀吱呀,由西往东。江予直起身,把前襟整了整。那两本书没带出来,他锁在仓里了。他下了石阶,沿着墙根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门环上摸了一把。锁是凉的,环上沾着露,指头一碰,水珠滚进指缝。他这才往东走,步子不紧不慢,踩在那些微湿的石板上,声音很轻。

走到巷口时,天光已经白了几分。东头新店门前挑出两盏纸皮灯笼,还没灭,光被天光一冲,只剩两点淡黄。铺门关着,门里一点人声也没有。他站住了,朝那两盏灯看了一眼。正想抬脚走开,铺里有人拨动门闩,声音钝钝的,像在里头用湿布裹着杆子推。江予退到对街的廊柱后,没有过去。

门开了一缝,先出来一只手,把其中一盏灯笼挑下来,吹了。接着那门又开了些,出来一个小伙计。他在门槛里停了一停,半转着身朝里说:“东家放话万和堂全面自查,旧货单已尽数烧掉,明日发卖的是另册。听见没有。”里头有人低低应了一声。小伙计反手把门慢慢合拢,左右张张,见街上无旁人,把另一盏灯也吹了,转身沿街南走。江予等他过了转角,才从廊柱后出来。

东头新店的铺板上新贴了一张纸,边角还没干,被晨露润湿了半寸。纸上写着一行“万和堂价目另册,明日发卖”,字是新填上去的,墨色粗急。纸角另覆着一张小条,用米糊粘在铺板下方,极窄,只七个字:“旧货单已尽数焚”。江予凑近看了一眼,又退后一步。明日要发卖的另册,同宋晓昨夜送到仓里的那两本价目册是一路东西——万和堂另印新本,明日开卖,往来经手的人再拿旧单出来对,都算不得数。焚单这种事,通常只在铺面临检或税课司的人上门时才做。如今堂里自己先放话出来,等于告诉所有经手人,此前旧单全部作废。宋齐这一手,是抢先封路。

他伸手在纸角虚按了按,没碰着纸面,又收回来。往东头那条街上首望过去,天光已经大亮,青瓦上一层薄霜被日头一照,正慢慢化去。几处屋顶开始冒出炊烟,细而直,被风轻轻折弯。他看了小半刻,才转身折回城南仓的方向,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分。到了仓前,他没有开锁,只贴着门边那条旧墙往外走,绕到仓后窄巷。那扇后窗还关着,木棍顶得好好的。他走近去,在离窗三步处停下,窗下湿泥上有几个极浅的印子,不似人的脚印,倒像是野猫夜里踩出来的,几瓣梅花,一路往墙底去了。

他蹲下看了看,那印子边沿齐整,不沾半点露水。他伸手将最外边那个印痕用指头抹平,又站起来,把窗台上一片翻起的旧叶拿下来,扔进墙根的积水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水面只起了一层极小的波纹。

他算着时间,再过半刻,码头上会来昨夜的货船。他得赶在万和堂的人开铺之前,把陆路那条旧货线再盘一遍。正要迈步,巷北拐角处有人咳嗽,一声,像故意压着嗓子。江予没转头,只把右手放进袖中,指腹按在野禾净单折起的棱上。那咳嗽声停了,换成鞋底擦地,一拖一拖。他抬起头,见一个人影从拐角处斜出来,手里提着一条瘪了一半的麻布口袋,裤脚湿到小腿,像是刚从船上下来。那人看见江予,愣了一下,又低头快步走了。江予认得那张脸,是码头西栈的夜工,专给北门几户药行送散货的。他看着他走远,直到那身影缩成墙边的一个小黑点,才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向着码头方向走去。

他下到河街口时,码头已醒了大半。几口铁锅支在浅滩边烧着,白气从水面涨起来,和晨雾搅在一处,把对岸的桅杆遮得只剩几截黑线。他沿着河街靠里一侧走,避过几辆装满草药的独轮车,车辙在湿地上一深一浅,像谁用粗笔在石板上画了道断续的墨。几个扛包的脚夫坐在石阶上啃冷饼,看见江予,只把肩膀缩了缩,身子往麻包后挪了挪。江予没理,照直走到西栈外那排木桩前。昨夜泊的几条船少了两条,靠桩处的水面还在轻晃,船移开的空当里浮着碎草和干桂皮渣。

他蹲下来,把手虚浸到水里抄了一下,水极凉,指缝间带起两片细碎的当归尾。他凑到鼻前闻了闻,味儿淡,却仍是当阳那一路。他甩干手,站起来朝西望。上游远处有一粒帆,灰白,贴着晨岚走,方向是往东头新店那岸去的。船吃水不深,船舷上有人拿竹竿点水,一点一起,身子跟着晃。江予看了片刻,认出船尾那盏没灭的油纸灯仍挂得偏左,是陆路旧货船上常用的记号。

他退到路边,把腰带重新束了束。领口被河风灌得胀起来,他拿手压了一下,不经意露出右腕上那段袖褶,晨光一打,折痕仍是那么浅,像皮肤上一道没有破皮的擦伤。他放下手,袖口自然覆回去,遮得严实。

“江二爷。”身后有人低声喊。

江予没回头。那声音又近了一分:“二爷这样早来码头,不怕露了行迹?”

听音色是个上年纪的人,喉咙里像含着半口沙。江予侧过脸,余光里见一个披旧蓑衣的瘦高个儿,站在离他两步的茶棚柱后,半张脸遮在笠帽下,脚上草鞋还滴着水。他认得是西栈夜里守栈的老头,姓计,江涛从前随父亲走水时曾托他买过河烟。

“我来看看水。”江予说。

笠帽下露出的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咳嗽。“看水用不着摸到栈西来。二爷方才试了水温。”计老头的视线落在江予还湿着的手上,那手上指节冻得发白,水珠正沿中指滑进掌纹。

江予把那只手抄了半个进袖,说:“计伯若替人传话,就直说。”

计老头从蓑衣里摸出半块竹筹,约三指长,上头刻着两条并行的浅沟。他向前递一递:“昨夜有个生面孔,拿了这块筹来问二爷的船。我查了灯号,不是码头上的人。他说是从北门徐家药行趸货的,问当阳的尾子可还有,要得急。我没理,他放下筹就上去了。”

江予接过竹筹。竹片温热,上头两条浅沟里嵌着些黑泥,像是从船舷上刚揭下来。他翻得两下,问:“那人什么口音。”

“南边官话里夹着涝水味,鞋帮子新,不像常走水路的。”

江予把竹筹拢进掌心,没再说话。他想起东头新店铺板上那“旧货单已尽数焚”几个字,墨迹粗急,一夜之间就能把价目另册抛出来,像早备好的。若徐家药行的人也来盘当阳的尾子,说明宋齐那头的自查已不只在自家账上,而是放到了所有可能过手生货的生面孔上。竹筹是船工认人的死记,可对码头上的人来说,凭筹问船,比问人更招眼。这人偏偏把筹压在计老头这里,既不拿回,也不留话,怎么看都像在试,看江予会不会来。

他抬头看计老头。计老头已经把笠帽又压下去半分,说:“我没对人提今日见过你。你便只当我出来倒夜麦。”

江予把竹筹收进荷包,和昨夜那方折纸铜钱挤在一处,荷包口勒得有些紧。他问:“昨夜那人,是几时走的。”

“二更过三成。往北门去了,没下河滩。”

“几个人。”

“就一个。问船时手里捏着半张万和堂的货签。”

江予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问。计老头也不再说话,往旁边茶棚里让了一让。江予没过去,只朝河里看了一眼。上游那粒灰帆已经更近,船头的人在雾里弯下腰,像是正往岸上递绳子。江予转身,从两间挑水板房中间的窄道插过去,避开了河街上渐多的人影。穿过板房后是一片堆瓦砾的空地,再往东,就能绕到城南仓北边的窄巷口。

他在空地上停下来,把荷包口解开,摸出那半块竹筹,就着渐亮的天光细看。竹筹末端有块新鲜的劈口,茬子白得刺眼,显是刚掰断不久。他把长的一半收回,短的一截没有,又摸向荷包底,触到那张折成小块的素纸。炭笔写的数在纸角,字脚浮着,像随时会被汗气润开。他虚攥了攥,又把荷包系紧。

空地下过露水的泥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朵极小的灰蘑菇,孤零零顶着半片烂叶。江予脚步绕开它,到了窄巷口,先没进去,只往巷里投了一眼。巷窄,两头都有风,地上积着夜里被风赶进来的纸屑,薄薄一层,像给青石贴了鳞。他贴着墙走进去,才到中段,就听见巷那头有人“啪”地拍了两下门板,压着嗓子叫:“开门——收夜货的了——”。江予一步贴住墙,身子矮下半寸,脊背抵着冰砖。那拍门声又起,跟着几声低低的人语,像两个人在争什么。接着门开了,又关上,重得像谁把半袋米摔在了门后。

他没再往前走,掉头回了空地,从另一侧绕出去。到了城南仓后窗下,那株旧藤又长出去年结过的老荚,被晨风吹得直打在墙上,一下一下,像给墙上的水迹打拍子。他站在藤后,等那头的声音沉进巷深处,才用背轻轻压了压藤条,看它们弹回原处,抖落几粒沾衣的干籽。

仓门外的锁还凉着。他走过去,从门缝里望了一眼。那两本蓝布书仍搁在宽板上,麻绳的结像个睡觉的小拳头,蜷在书脊旁。他定了定神,把锁取下来,走进去。身后门关上的那一刹,外头河面的雾终于漫过了码头,把城南仓的檐角整个吞进一团灰白里。江予站在门后,伸手把门闩摸了一遍,又用指节在铁闩上轻轻一扣。门板闷闷地响了一声。他松开手,立在原地,听门外再无异响,才摸黑走到宽板旁坐下,把两本书挪到膝上,手搭上去。麻绳的结还在,硬硬地抵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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