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把案上几页散纸往右手边拢了拢,又把最上头那张反扣下来。他说:“没睡。”宋晓在门外站了站,说:“那我进来了。”江予说:“门拴着。”外头静了一息。宋晓说:“你过来开。”他语气里没有退让,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把这当一件寻常事来说。
江予起身。他走到门边,手指搭在木闩上,停了一瞬,才抽开。门一开,宋晓就站在外头,手里提着一只小口陶罐。他肩上披着件半旧的青灰衫子,下摆被廊间的水汽打湿了一块,贴着腿。宋晓没马上跨进来,先朝里看了一眼。那一眼从门口望进去,正好看见满案摊着的纸,纸角翘着,在风里微微掀动。宋晓说:“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江予已经转身回到案前,背对着他,说:“你哪回不是。”
宋晓笑了一下,跟在后面进来,顺手把门掩上。他走到案前两步远,正想多看,江予已经反手掀起一本旧簿子,把左半边的一页新纸也压了下。宋晓在案边站定,头微微侧过来,目光先落在那些纸上,又收回来,问:“你又在算谁?”
江予没立即应。他伸过手,把桌角那壶凉茶倒了一杯,递到宋晓手边。那杯是细白瓷,沿上磕了个小口,宋晓接过时,指尖在他手背上极轻地一碰,凉的。江予把手缩回,把杯子往宋晓那方向又推了推。茶是前半夜凉透的,没换。宋晓看了那杯子一眼,没喝,搁回案角。他又问一句,这回更轻:“不给我看?”
江予说:“账,乱。”他只说这两个字,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宋晓绕过案边,往他右手方向倾了倾身子。江予抬起眼,没拦,只把最上一页反扣过去,又顺手拉了一张旧纸盖住另半页。那些纸像一层压一层的旧雪,越厚越看不真。宋晓便不再往近前凑,退回案角,在那只空着的圆凳上坐下。他低头去掏怀里的陶罐,说:“庄子上新腌的梅子,本来说给你带点。你嘴里有火气的时候,含一颗。”
他说着把陶罐上的油纸揭开一小角。一股又酸又冷的梅香从案角漫上来,和满屋潮纸味撞在一起,格外分明。江予没抬头,却把笔放下了。他拿一条旧布巾敷在案角,对宋晓说:“搁这儿,别让汁水沾了账。”宋晓便把小陶罐搁在布巾上,又揭开油纸。里头梅子一颗颗乌黑发亮,腌汁沉在罐底,像半罐发苦的糖。
宋晓在案角坐下后,两条胳膊搭在膝上,低头拿竹签从罐里挑出一颗。梅子滚进他掌心,小小一颗,皮上还挂着汁。他没吃,只在指间慢慢转着,像看一件消磨夜里的东西。江予重新铺开一页纸,那页纸已经看过,却仍拿铜尺压着,像怕它跑了。他看两行,就换一页;宋晓就坐在那里,用指甲把梅核边的衣子一点点剥干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截案面和半盏凉茶,纸页翻动的声音与竹签刮过陶罐的声音,交替一来一往。
过了好一会儿,宋晓说:“你该喝点热的。”江予没应,只把手边的凉茶抿了抿。宋晓见了,从圆凳上起来,走到屋角小炭炉前。那里只有一小堆冷炭,炉膛早熄了。他蹲下,拿火钳拨了拨,烟灰从炉下飘出来,呛得他偏过头去。江予说:“别整了,我不喝。”宋晓没回头,仍把几块冷炭架了架,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那火折子也受了一夜潮,打了两下才冒出一点红。他把炭引着,火苗极小,像夜里一点跳着的红豆。江予看着那一星火,没再拦。宋晓从墙角水缸里舀了半壶水,架在炭炉上。他这才走回案边,说:“等水有了声,你就喝。我先不走。”
江予又翻开一页,拿竹笔记了两个数目。宋晓也不看,只低头剥梅子。他手指很巧,梅核从果肉里脱出来,干净完整,核上还留着一圈细丝。他把梅核一一放进江予刚才推给他的那只粗陶碗里。碗底很快积了一小堆,褐色的,像从哪棵树下捡来的旧种子。剥到第三颗,他停了一下,说:“你手背上有墨。”江予低头看,自己右手关节处不知什么时候染了一道黑,从指根斜出去,像一小段没写到底的字。他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说:“洗得掉。”宋晓没跟。
炉上的水渐渐有了声音,先是一个小泡,接着串上来,咕咕地响。宋晓过去,把壶提下来,往江予杯里倒了一点。水不沸,只冒热气,他先把杯沿上的茶渣冲了冲,又续半壶。江予接过那杯兑过的温水。这次他没推,小口喝了。水沾了唇,喉咙里发烫,他像是这时才觉出自己大半夜没进一滴热茶。宋晓看他喝,又坐回圆凳,继续剥梅子。案上那罐新腌梅子始终没开,油纸掀着一个小角,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又过了些时候,宋晓把最后一颗梅子放进粗陶碗,梅核堆了小半碗。他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说:“我走了。铺子晚了要盘货,我不回,老陈他们能等到天黑。”他说得极家常,像来时一样。江予说:“路上滑。”宋晓走到门边,又把那件青灰衫子拢了拢。他回头看一眼江予,说:“灯别点太黑了。”江予没答。宋晓从门边摸到那只小炭炉,把上头剩下那点火用灰压了。火光缩成一线,终于暗下去。他在暗里站了一瞬,才拉开门。
门开了,外头灰白的天色正从瓦檐下漫进来,潮湿,清淡,落在门槛上。宋晓融进那片灰白里,脚步从木板声到水石声,渐远。江予听了一会儿,直到外头只余几声麻雀在枝上跳。那脚步声彻底没了。他低头看案角。那罐梅子果然没带走。油纸的小角还翘着,罐子下面垫着他给的那条旧布巾。旁边那只粗陶碗里,梅核堆成小半碗,核与核之间挤着暗红的汁,像一盏刚灭的灯。
江予在案前坐定。他先把那杯兑温的茶喝完,杯底剩着一小滩水光。外头天慢慢亮起来,是那种不清透的、带着雾气的亮,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人。他没有吹灯,只把灯苗压低。案上那些纸经了这半夜,边角愈发卷曲,像被整夜的水汽和灯烟慢慢烘熟。他盯了那卷暗账最上面一页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拆第三样——那张牛皮票签。
票签上的朱印缺了一半,边角磨得光秃,像在人的贴身处放过很久。他把它对着窗光看。朱印只剩下半圈,字迹模糊,只一个源字还能辨出。那是广源钱庄的印。他再拿起那封旧信,抽出信纸。纸很薄,一展开就有些发脆。他把两张并排放在案中央,拿铜尺压着,不让边角翘起。旧信落款处写着弟崔向礼顿首,底下没有年份,只缀着十一月初七。票签背面的墨栏里有一行小字,手写的,写着“存银,转帖,十月十六销号”。字很小,和暗账上的字不同,更草,像是随手记在票签背面的。
江予翻回暗账最后一页,找那几笔新近的数目。他把旧信与票签比了又比。旧信落款日子在十一月初七,票签上的转帖记录写的是十月十六,中间隔着二十来日,存银入账的墨色与暗账新近几笔相近,像同一阶段的东西。当阳那一大宗存银入账,比旧信早二十来日。他想到这个数,心里像有一杆小秤慢慢沉下去——宋家与那个崔书办,前后脚动的,不是无意。若告官,光凭这封信还不够。票签只有半印,旧信无年份,真拿到公堂上,宋齐的人能把它们撇得干干净净。可若再配上当阳、夷陵两处的货账,就可先冻住产地那一头,不必去碰城里的存货。钱庄那头,他原想借官差或牌票名义去查动广源钱庄宋齐的大额存银,但这半印票签和这封无年份的信只能算线头,暗账、旧信、朱印还缺一环,互相扣不死,算不得实据。得先拿到真凭,把印信补全,或让信里的事与账上某笔银钱正面对上,才动得手。先发,就能先冻;后发,宋齐必会封口、转移。这条线得掐住脖子,不能给半日喘息。
他拿一块旧布盖住半边案面。布是洗得发白的粗麻布,上头有几块陈年药渍,黄中发乌。他把暗账最后一页从布下抽出来,重新对着半面天光看。那一页上最浅的一行字,写着当阳“岁末前结”。他放下布,把灯吹了。天已亮到不用灯。
江予开始收东西。他把三样按原先次序叠好,账纸最上,旧信居中,票签最底。然后去床后衣箱里取出那只旧木匣。匣子不太大,四角包铜,锁扣已经锈得发黑。他打开,底上垫着一块旧帕,颜色灰白,四个角各压着一枚小制钱。他把三样东西放进匣中,帕子半裹着,只露出蓝布条的一角。他合上盖,铁扣咯的一声,像夜里最后一声更响。匣子推回原处,外头堆上两件旧衣。
他走到窗前。天已大亮,后巷水声退尽,只剩井台边湿漉漉的麻石在发亮。他用木盆舀了半盆凉水,弯腰洗脸。水冷得厉害,一碰脸,额角到太阳穴都绷起来。他洗了很久,直起身时,镜里没照,只用袖子吸了吸脸上的水。外衫仍没脱,袖口和襟前都沾着半夜的灯油气。
他想起要喝一口水,走到案边,去提那只陶壶。壶身贴着虎口,凉得硬邦邦,像在墙根放了一夜的石头。他收回手,低头看案角。粗陶碗里那堆梅核还湿着,上头结了一层薄薄的甜霜似的水光。梅子罐没开。油纸的那一角,还保持着宋晓揭开时的样子,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