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灵魂融合”，帝国的官方档案库里没有这个条目。帝国不承认灵魂的存在，他们一向认为意识是神经信号的集合，人格是记忆数据的总和，死亡是系统的永久离线，生命便仅此而已。

但凰华院本家的密库里，收藏着一卷几千年前的秘仪卷轴。

《寄魂术·水镜返》，据传是御影家初代家主从星空中破译的禁忌之术。原理晦涩如天书，操作复杂如迷津，成功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证据是千年来仅有三例施行记录，其中两例还失败了。唯一成功的那例，宿主在三年后被发现溺死于自家池塘，面容安详，身畔无痕。

没有人知道这秘术是否真的有效，但镜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以自己未来五十年为帝国情报技术部门服务为代价，换取神无月的遗体不被送往中央研究所进行永久保存研究。签署合约时，她的手很稳，五十年也好，一百年也罢，只要神无月能回来，哪怕只是回来一点点，她都认了。

秘仪必须在神无月死亡后的七日内进行，魂散则不复。镜姬不眠不休四天，翻来覆去读了上百遍那卷虫蛀发黄的卷轴，把每一个古语词汇、每一道符咒纹样、每一种祭品规格都输入数据板，建立起一个可量化的推演模型。

成功率：4.7%，失败后自身的灵魂湮灭概率：97.3%。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确认键。

那天夜里，她独自把星盘碎片从地下偷了出来，放回了祠堂的神龛里。供桌上摆着神无月最喜欢的那套月白色着物，她亲手替神无月穿上，手指抚平衣领的每一道褶皱，理好腰封的每一寸垂带。

神无月始终闭着眼睛，安静地靠在她怀里。镜姬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神无月冰冷的额头上，“你以前说过你会等我的。现在我来了，姐姐，你说话要算话。”

她按照卷轴上的秘仪步骤，咬破自己的食指，用血在神无月的眉心画下一道古老的家纹。双鱼衔环，环心是一面水镜。

她划开了自己的掌心，更多的血涌出，滴落在她放在神无月胸前的星盘残片上。沉睡了千年的古老金属忽然亮了起来，表面的蚀刻纹路一道接一道地被点燃。

纹路流淌着澄澈的蓝光，从残片蔓延到神无月的身体，最后顺着镜姬滴血的手腕蜿蜒而上，没入她自己的心脏。

她听见了，那些亿万重叠的声音，亡魂与未亡人的执念碎语。在这片混沌的深渊里，一缕纤细的意识逐渐苏醒。

“……好吵。”声音微弱得像风中之烛，带着轻微的抱怨和无奈的笑意，“你就不能……选个安静点的方式叫我吗？”

镜姬低下头，怀里的神无月闭着眼睛，有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落在镜姬的手背上。

镜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的味道，“……神无月。”

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嗯。”

“回来。”

“好。”

那天夜里，凰华院家的祠堂亮了整整一宿。檐角的铜铃无人触碰，却在无风的黑暗中轻轻响了三百八十三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外婆站在主宅的窗口，遥望那片奇异的光，布满皱纹的脸上只剩下认命的释然。

……

神无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太能动了。她尝试活动手指，指尖清晰地传来被褥的触感，然后她听到了身体的呼吸节律。

她突然意识到，那不是她的身体，这是镜姬的。

“别慌。”镜姬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又回到了往日的飞扬跋扈，仿佛只是解决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我花了三天才搞明白怎么让‘寄魂术’稳定运行。卷轴上写的全是错的，或者说，顺序是对的，就是参数全凭运气。你运气不错，我也运气不错。”

神无月沉默了很久。

她能感知到这具身体的一切。镜姬的心跳，比自己身体的略快；镜姬的呼吸，比自己的略浅；镜姬的掌心，有一道蜿蜒如蛇的伤口，才刚刚结痂。“你疯了。”她开口道。

“嗯。”镜姬应得很坦然，“不然呢？”

“你知道成功率是多少？”

“4.7%。”

“……那你还做。”

镜姬意识深处那团永远燃烧着的炽热火焰忽然安静下来，像把所有的光和热都收拢进一个小小的核心，只为了更持久地燃烧。

“因为你说了要等我。”镜姬说，“你要说话算话。”

神无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傻，说她疯，说她为了4.7%的概率赌上自己的灵魂、未来的五十年，以及此后无数个日夜里必须承担的双重重量。

这根本不是划算的交易。但她也是御影神无月，她也曾独自坐在祠堂的缘侧，听那些逝者的残响重复千篇一律的悲欢，直到某个小人儿端着偷来的供果爬到她身边，把啃了一半的糯米团子递到她嘴边。

那不是划算的交易，那是甘愿。

“接下来怎么办？”神无月问她，“你主导这具身体……还是我来？”

“都可以。”镜姬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轻快，“反正这具身体我们一人一半，白天归你，晚上归我——不行，白天我也要写代码。轮班制吧，一人八小时，剩下八小时竞争上岗。”

“……你在开玩笑。”

“不然呢？”镜姬的声音忽然轻下去，“难道要哭吗？我眼泪早流干了。”

神无月努力调动这具陌生的身体，用指尖轻轻触碰了自己的脸颊。镜姬的脸颊。干燥的，微凉的，没有泪痕。

“从今天起，我来替你哭。”

“……”

“你想笑的时候，就笑。想疯的时候，就疯。想去砸碎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的时候，我就替你记着方向。”她的指尖划过下颌，停在心口，“这里。我来。”

意识深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神无月感觉到眼眶里涌起一股陌生的灼热液体，镜姬闷闷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笨死了，谁要你替我哭啊。”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你说的话太肉麻了。”

“哦。”

“不许‘哦’。”

“好。”

沉默了很久，久到神无月以为镜姬已经睡着了，她才听见镜姬做出了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