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路灯在头顶亮着,周围偶尔有学生经过,瞥一眼这对站在宿舍楼下、一高一矮的身影,又匆匆走开。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宿舍楼里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和几声笑闹,衬得外面这一小片天地格外安静。
过了很久,周迟才伸手,接过了那把伞。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很轻的一下,触感却像是烫的。
苏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把伞接过去,握在手里,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走了。”她说。
周迟握着伞柄,看着她转身。她的背影笔直,步子不快不慢,和那天走在雨里时一样。玻璃门被推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深处。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伞,低头看了一眼。
伞柄上被他握得发亮的那一处,旁边多了一小块浅浅的压痕,是她方才握出来的。
他盯着那块压痕看了很久,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她把伞还回来了。她冷着脸,说着“别耍流氓”,干脆利落地把伞塞回他手里,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一眼。
看起来他等了这么多天,等来的就只是一把物归原主的伞,和他自取其辱的一个拥抱。
可她方才站在他面前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他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句“你别耍流氓”。
她要是真的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根本不会说这句话。
她会直接推开他,冷着脸走掉,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多说。可她说了,她说的时候,声音是冷的,耳根却泛着红。
路灯底下,那点红色藏都藏不住。
周迟把伞收好,转身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新加坡的夜晚潮湿温热,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树影在地上拉得细长。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手里的伞握得很紧,伞柄上那两块压痕并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证据。
他走到医大和警务学院之间的那条马路口,停下脚步,等红灯。
对面的训练场上还亮着灯,隐约传来晚训的口令声。
他站在斑马线的一端,看着红绿灯上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他在新加坡,她还在上海。他一个人坐在宿舍的窗台上,翻着从前的聊天记录,翻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祝你一路顺风,学业有成”。
后来他写了很长一段解释,想要发给她,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弹出一行灰色的字。
那行字他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红灯跳绿。周迟迈开步子,穿过马路,走进警务学院的侧门。
他不知道的是,苏意回到宿舍之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路。
她看见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伞,看见他笑了一下,看见他转身离开,背影慢慢融进夜色里。
她一直站在窗边,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那条马路的拐角,才收回目光。
陈嘉宁推门进来,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
陈嘉宁没多问,放下包去了洗手间。
苏意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划了两下屏幕,最后点开微信,翻到黑名单那一栏。
那个名字还在。
她的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隔绝了窗外的虫鸣和远处训练场的口令声。
她闭着眼,呼吸慢慢放缓。
那天之后,苏意没再去那条小路。
她告诉自己只是绕路走更方便。从图书馆回宿舍,走大路多两分钟,没什么区别。
她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幕压在记忆最底层,像压一本不打算再翻开的书。
日子照常过。十一月的第一周,她交了交换项目的中期报告,又赶了一篇小组论文,忙得脚不沾地。
周三晚上,她从实验室回到宿舍,刚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新加坡的号码。
她看了一眼,没接。以为是实验室同学,可能明天要改数据,太晚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擦头发。可电话断了没几秒,又响了起来。还是同一个号码。
她皱了一下眉,接了起来。
“苏意!”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大嗓门,带着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聒噪劲儿,隔着听筒都像要把耳膜震穿。
“段泽禹?”苏意愣住了。
“我去,终于通了!你是不是把我新加坡号码删了?我打了两遍你都不接!”段泽禹的语气还是老样子,急哄哄的,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听筒里蹦出来,“我跟你说,我刚从别人那儿听说你来新加坡了!你来了都不跟兄弟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吧!”
苏意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几公分,等他那串炮仗似的话说完,才放回耳边,语气平静:“你怎么知道的?”
“周迟说的啊。”段泽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苏意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她问。
“对啊,上周我找他吃饭,他提了一嘴,说在医大看见你了。我当时还以为他开玩笑呢,后来一问才知道你真来了。”段泽禹说着说着,忽然压低了些声音,语气从聒噪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哎苏意,我问你个事儿……你跟他,是不是碰见了?”
苏意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段泽禹像是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赶紧打哈哈:“哎算了算了,我不问了。”
“反正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你来了新加坡,改天出来吃顿饭呗!我在这边呆了好几年了,哪家店好吃我全知道。顺便叙叙旧,你说呢?”
“嗯,可以。”苏意应了一声。
“好嘞!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头安排!”
段泽禹说完就要挂电话,苏意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段泽禹。”
“嗯?咋了?”
“你刚才说,周迟跟你提过我。”苏意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随口问一件不相干的事,“你们经常见面?”
“不止经常见面,我们还在一个学校呢。”段泽禹应着。
苏意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没想好为什么要问。
也许是那天晚上在长椅上看到的一幕一直压在她心里,也许是段泽禹的语气里透出了什么她没抓住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段泽禹沉默了一下。
以苏意对他的了解,这个平时话比谁都多的人,很少会有这种停顿。
“……苏意,你想问什么啊?”段泽禹的语气变得有些谨慎。
“没什么。”苏意说,“就随便问问。”
“哦。”段泽禹应了一声,像是在心里纠结什么。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学校的事,段泽禹说了几个新加坡好玩的地方,约好下周找一天吃饭。
苏意一一应下,准备挂电话。
就在她手快要按下结束通话的时候,段泽禹忽然又开口了:“苏意。”
“嗯?”
“你刚才问他过得怎么样——”段泽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像是经过了再三犹豫才开的口,“其实不太好。”
苏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什么意思。”
“他……”段泽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知道他大二那年失眠的事吗?”
苏意没有应声。
“他那会儿就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去看了医生。”段泽禹的语速慢了下来,和平时判若两人,“医生说是……重度抑郁症。”
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苏意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出来,有点飘。
“大二下学期,确诊的日子我记得很清楚,2019年6月30号。那天他刚从诊所出来,谁都没告诉,后来喝多了才跟我说漏了嘴。”段泽禹叹了口气,“他吃了两年多的药,一直在做心理疏导。”
“不过现在好多了,但有时候还是……不太稳定。”
“他一直在吃药?”
“嗯,每天。”
苏意站在宿舍的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日期。
2019年6月30日,那个夏天,他在新加坡,一个人。
而她在那天,大概正在上海的某个图书馆里,复习期末考试,或者和室友去食堂吃饭,过着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她不知道就在那一天,他在异国他乡,被一纸诊断书砸在了身上。
“苏意?”段泽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担心,“你还在听吗?”
“嗯。”苏意收回神,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在听。”
“哎,我跟你说这个干嘛……”段泽禹在那头懊恼地叹了一声,像是不该把这事说出来,“你可别跟他说是我讲的啊,他要是知道我说了,肯定得跟我急。”
“我知道。”苏意说。
“那就行。”段泽禹松了口气,“那你早点休息吧,改天我约你吃饭。”
“好。”
电话挂断之后,苏意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新加坡夜色潮热,远处的组屋亮着零星的灯。
她把手机慢慢放在桌面上,坐下来,盯着对面的墙壁。
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翻到黑名单,看着那个躺了两年多的名字。
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移出黑名单”。
那个号码跳回正常联系人列表。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
她想起他那双藏着青黑的眼睛,想起那句“让我抱一会儿”,想起他手腕上那几道浅淡的旧疤,想起他在长椅上一个人低着头的模样。
苏意闭上眼,翻了个身。这一晚,她又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