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药熬药都很顺利,万梨云涂了粉,扮作尚膳局的小丫鬟,紧紧跟在苏罗绮后头,一路去了宗人府偏门。
公衙在前头,后头这一片地都是闲置的庭院,官员鲜少来往,正巧便作了软禁段珏之处。
门前的侍卫核对过苏罗绮的通行文书,不疑有他,立刻放了进去,里头早有太监候着。
万梨云抬眼,认出他是先帝跟前的允公公,当年正是跟着段珏一同前往澄江州把她迎回来。
允公公并未急着让她们送药给段珏,反而将她们拦在庭院石桌上,先一步打开朱漆药匣,道:“苏姑娘,请吧。”
苏罗绮故作不知,有些发抖,万梨云在背后悄悄握了握她的手,她才鼓起勇气道:“奴婢愚钝,不知公公此言何意?”
允公公面露不悦,道:“苏姑娘向来是聪明人,若真说破了,闹得咱们都不愉快,可不是两败俱伤?还请苏姑娘尽快喝下,我也能赶紧回去交差———”
“我要见陛下!”苏罗绮忽然喊道。
允公公使了个眼色,很快有侍卫团团包围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苏罗绮气得快要发疯,刚要掀桌而起,万梨云忙拦住她,转而道:“公公,她肚子里可是龙种,这可马虎不得,不如请陛下前来一叙,解开其中误会。”
谁料允公公根本不吃这套,嗤笑道:“你别拿龙种诓我,被陛下承认的才是龙种,何况这还没生呢,只能是一团肉!陛下不想要就不要了,轮得到你们多嘴!”
万梨云还要说,允公公却不耐烦打断:“到底喝不喝?不喝,那可就打了!”
侍卫气势汹汹拿起棍子,只待一声令下。
万梨云心急如焚,忽然又想到了主意,道:“公公,可外头的人都只知这是璟王爷的种,陛下若贸然行事,只怕落下个赶尽杀绝的名声!”
允公公挑了挑眉,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理儿,竟然也有些微微动摇。
“想必陛下事忙,忘了这一层缘故了,公公不如派人再去问问,免得日后出了麻烦,反倒要追责公公的不是了。”
允公公思忖片刻,果然召来一个小太监,刚要传话,谁料苏罗绮忽然拿起瓷汤盏一饮而尽,又猛地摔碎在地,大喊道:“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陛下的!我与璟王从无任何苟且之事,我爱过的男人,唯陛下一个!”
所有人都惊呆了,万梨云更是目瞪口呆看着她,只见她泪珠滚滚而下,颇为悲壮,令人忍俊不禁。
允公公倒吸一口凉气,竟没想到她有如此胆魄,望着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钦佩,此时也不好再为难她了。
“我这就速速去回禀陛下,陛下得知了,定然会厚赏苏姑娘的,不过璟王爷还在里头等着你们呢,办完了事,就速速回去休息吧。”允公公不咸不淡撇下这几句,还真转身走了。
转眼间院内一片萧瑟,落叶翩跹,碎瓷片散落一地,苏罗绮那微弱的哭声也被卷进了秋风中。
“你感觉如何?”万梨云轻轻问道。
苏罗绮仍在哽咽,捂着肚子,抽抽嗒嗒说不出一句话。
万梨云估摸着还有约莫两个时辰才要发作,得赶紧把剩下的事办好,看这样子她也没法思考了,只好由自己捧着药包进去。
走到门前,她才发现双腿竟然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伸了好几次手,都无法下定决心推开门。
她扭头看着不远处伏在石桌上的苏罗绮,深吸一口气,还是走了进去。
里头不过是普通的府邸布局,只是四周静悄悄,也没个侍从接引。
她左顾右盼,不知该去何处,只见西厢房传出几声轻咳,这声音无比熟悉,竟吓得她微微一颤。
定了定神,她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敲响那扇雕花木门。
里头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你直接进来吧。”
万梨云轻轻推开了门,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
里头只有段珏一人,软塌塌趴在榻上,身上只穿着银白素衣,发丝松松垮垮挽作一处,不算邋遢,但也不算整齐。
而且更骇人的是,素衣上隐隐有血迹洇出,很快便连成一大片,痛得他轻轻咝声。
万梨云忙走过去,为了防止伤口粘连,便迅速撕开了衣袍,于是那伤痕累累的背就这样暴露在她眼前,触目惊心。
密密麻麻的鞭痕交错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浓郁的血腥味冲击着万梨云的鼻腔,吓得她后腿了几步,失声道:“怎、怎么会这样!”
听到她的声音,段珏抬了抬眼皮,轻笑几声,却没说话。
万梨云没有犹豫,麻利地扯干净了段珏的衣裳,从炉上倒了些温水,便开始轻轻擦拭背上的血痂。
段珏痛得冷汗直流,却仍忍不住贫嘴:“你从前可从来没有这样如饥似渴地扒我衣裳……”
万梨云瞪了他一眼,这算是两人再见后正儿八经的第一次对话,他竟还是不改往日脾性。
似乎二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见他侧着脸,微微睁着眼睛望着自己,面容还是一如既往地俊,只是眼中血丝遍布,胡茬发青,眼尾也多了几道细纹,再不见从前那般意气风发。
愈发像段瑜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万梨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擦拭干净后,万梨云才展开药包,把已经被锤成泥状的药膏敷在他背上,指尖划过起伏的肩胛,沿着脊骨一路向下,最后干脆利落地收起。
二人默契地没有说话,毕竟也不知从何开口。
段珏又闭上了眼睛,长睫微颤。
万梨云于心不忍,刚想说什么,谁料下一刻,段珏忽然低哼一声,背后伤口忽然泛红发肿,起了细密的水泡。
“你给我用的什么药?谁派你来的?!”段珏怒道。
万梨云也始料未及,匆匆拿起软布把药膏擦去,道:“这是太医局按着药方抓的药,我方才看过了,也并无大碍,怎么会这样呢!”
段珏不信,痛得直翻白眼,死死咬着唇不肯唤出声,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关挤出几个字:“你也要来杀我……”
这个黑锅猝不及防扣在万梨云头上,委实是重了些,万梨云急道:“我没有要杀你!我和你无冤无仇,干嘛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段珏疼得冷汗直流,万梨云见状,连忙掏出自己私藏的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在掌心化开了才敷上去。
这次倒是见效很快,段珏呼吸逐渐趋于平稳,额间也不再冒出冷汗。
一时无言。
万梨云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对他。
上一次在璟王府的相遇太尴尬,而且说到底,二人也没真正能说上几句话。
如今独处之际,段珏手无寸铁,肯定是不能再把她打晕了。
但寥寥几句,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般深仇大恨,或是哀怨凄婉,反倒让她有些无措起来。
万梨云定了定神,刚要开口,忽然一声脆响,袖口忽然掉出一把短刀,砸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