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罗绮吸了吸鼻子,这才没有继续哭出声。
段珏见状很是得意,道:“就是,休在皇兄面前放肆!谁叫你来这儿的?你有什么目的?”
苏罗绮颤颤巍巍抬起头,却是望向段瑜。
“启禀陛下……”
段瑜微微颔首。
“王爷这几日总不回府,府上出了事,且此事事关重大,妾身拿不准主意,才冒死求见。”
“什么事?”段珏猛然一惊,死死抓着她的胳膊不肯松开。
“王爷抓疼妾身了!”苏罗绮道。
段珏深呼气几口,松开她,才道:“对不住,请问苏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苏罗绮并不看他,转而又可怜巴巴地看向段瑜。
段瑜显然有些不耐烦了,冷声道:“你说。”
苏罗绮点了点头,才缓缓道:“前几日有一疯女子守在府门,本以为是乞儿,想着给些吃食打发了事,可她迟迟不愿走,妾身才知她双腿有疾,便将她带回府中,谁料她容貌出众,并不似寻常乞儿。”
双腿有疾,面容出众……段珏心中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细问之下,妾身才知此女子身份实在了不得!”
她故意顿了顿,众人不由得翘首以盼,孙宰执第一个忍不住,轻声催促她快说。
苏罗绮最后望了一眼段珏,道:“她竟是沈王家的二小姐!”
“不可能!不是说她出游时不慎被卷入水中,死无全尸了吗?”立刻有大臣出声反驳。
“是找不到尸骨,以为是沉到塘底罢了,万一她福大命大,顺着河道漂流,活下来了也不一定呢?”另一位大臣又道。
“到底是可怜人啊,可是,这又怎的能证明是她呢?”
段珏立刻附和:“是啊,怎么就能肯定是她?可别是哪里来的叫花子,也胆敢来冒充王女!苏罗绮,你敢欺君,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话音刚落,他不由得思忖苏罗绮有没有九族,毕竟段瑜当时说的是她是上一任尚宫的独女,尚宫病重,怕她无依无靠,便把她交给教坊司学一门技艺,可她除了容貌一无是处,腰肢比石头还硬,教坊司的嬷嬷渐渐也不再喜欢她,便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段瑜。
段瑜又扔给了段珏。
苏罗绮察觉段珏那微妙的目光,咬咬牙,忍着火气没理他,转而朝段瑜道:“陛下,这名女子随妾身入宫,已候在宫外,陛下一传召,即刻就能见到!”
“那就见啊!谁不敢见!”段珏喊着。
段瑜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太监跑出去传唤。
稍得喘息之际,段珏微微回神,扫了一眼殿中众人,除了端坐高处的段瑜,还有跪在自己身旁的苏罗绮,两侧又站满臣子,孙宰执站在段瑜下首位上,正同其余臣子低声说着话,时不时还瞥自己几眼。
段珏回忆着与孙宰执的交集,却当真是屈指可数,也就是登基那日,他与孙宰执站在满朝文武之前,一人之下,二人并肩。
莫非是他嫉恨自己抢了他的风头?
段珏素日不与朝中大臣来往,故而此番境地,竟沦落到孤立无援。
这次风波过后,自己也该多走动走动,去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正想到这时,车轮声响起,一名少女端坐在素舆上,由四位宫人抬了进来。
少女虽神色疲惫,眼底乌青甚重,但也掩盖不住她的面容倾城,群臣一瞧,便窃窃私语起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容貌与已亡故的璟王妃简直如出一辙!
都不需再三盘问,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她便是沈王家的二小姐。
“臣女拜见陛下,恕臣女身患腿疾,不能亲自跪见。”本该如清泉的嗓音,却夹着几丝沙哑,话音刚落,又止不住簌簌咳起来。
段珏垂在腿边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没伸出手。
见她腿肌矫健,只不过假意坐在素舆上,并不是有腿疾的样子,才把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收回来。
随后便是几番盘问,孙宰执倒是义愤填膺,好似这所谓的二小姐真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就是不知这沈孙两家到底有何交情,值得他为这沈二小姐出头。
末了,段瑜才缓缓开口:“孤大致明白了,你出行时不慎掉入河里,被好心的渔户救起,便阴差阳错寻到了璟王府。”
女子眼眸低垂,好似弱柳扶风,纤纤手执着帕子,微微点头称是。
孙宰执生怕众人忘了方才争论的事,急忙道:“沈姑娘,昔日璟王殿下因一己私怒,故意叫人要你双腿落残,可有此事?”
段珏又抬起头,若这女子点头也就罢了,让他更不可置信的是,女子进一步道:“不仅如此,陛下,臣女斗胆陈情!臣姊昔日依圣旨入宫为妃,一心侍奉先皇,与璟王爷并无半分情分可言,谁料璟王爷恃强妄为,将臣姊强夺了去,臣姊忍辱负重,不敢推脱,如今臣姊短短一年不到就病逝,璟王爷恐臣女将丑事拖出,才痛下杀手,以绝后患,求陛下作主!”
殿中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她滔滔不绝,话语像珠子滚落玉盘,在殿中回荡着脆响。
段珏心神巨震,整个人都晃了晃。
群臣本以为他会愤而怒斥,亦或是失态反驳,谁料他后退几步,又稳稳站直身子,抬起头,环顾了殿内众人。
事已至此,他全然明白了。
这完全是一出针对他的计谋,在此殿内,唯自己一人不知情,把自己叫来,不过是瓮中捉鳖。
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他只是百思不得其解。
段珏的目光落到孙宰执皱纹横生的脸上,又把目光移到素舆上的少女身上。
少女垂下头,并不看他,只露出半截脖颈,他清晰瞧见她耳后有一颗痣,在多个缠绵悱恻的夜里,近乎脱力后,他伏在少女肩头,就盯着这颗痣发呆。
少女忽然抬手,理了理头发,满头青丝把耳朵遮住了。
段珏只好移开目光,最后看向御座之上的段瑜。
不可能。
自己是天子身侧的君王,皇兄英明神武,怎么会作出清君侧这等惹火烧身之事?
他刚登基不到一年,好不容易把京城的隐患清除,可盘踞各地的藩王仍不免虎视眈眈,他还能继续做皇兄手中的刀,还不能扔。
而且那可是他的皇兄,同父同母的皇兄。
段瑜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缓缓垂下眼,眸光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