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父亲不见的那个瞬间,儿子的叫卖声停了。
午后的街道上热气蒸腾,火锅店门口那两盏红灯笼被阳光晒得发蔫。徐朗从旅馆侧门出来的时候,隔着半条街看到儿子站在店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的托盘还倾斜着一个角度,像正要往外送什么。但托盘的边缘已经在往下滴水了——茶水或者汤汁顺着白瓷边缘淌下来,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儿子的脸是白的。那种白不同于平时腼腆笑着时透出的干净的肤色,而是一种从骨骼底层泛上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的嘴角还微微弯着,像笑到一半卡住了。他的目光越过街道,越过电线杆和晾衣绳上搭着的旧衬衫,越过旅馆那扇反射着午后阳光的玻璃门,准确无误地钉在了徐朗身上。
徐朗的脚步停住了。他身后两米处的巷口,周己刚刚走出阴影。
三双目光在空荡荡的街道正中交叠了一瞬。
儿子把托盘放下来,搁在石阶旁边的矮桌上。放的动作很轻,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咔"一声脆响。然后他从石阶上走下来,赤脚踩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地面,一步一步地朝徐朗的方向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了。白天的儿子走路微微外八,步履轻快,带着那种年轻男孩特有的弹跳感。但此刻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沉而稳,木质左臂垂在身侧,手指绷直,右手的指节微微蜷曲,像随时会张开。
周己从巷口跨出来,猎刀已经从腰带里抽了半寸。刀身在太阳下闪了一下,反射的光斑落在儿子白T恤的前襟上,像一枚移动的靶心。
儿子的脚步没有停。他仍然看着徐朗,目光越过徐朗的肩膀,落在旅馆侧门的方向——那是他父亲被抬进去的方向。
"爸爸。"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比平时低一些,像嗓子被什么压住了,"你们把爸爸搬走了。"
徐朗没有动。他站在街道正中,帽檐下露出一双紧紧锁死的眼睛。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折叠铲还插在后腰的皮带里,没有抽出来。
儿子又走了一步。他的赤脚踩到一块碎裂的砖石边缘,脚底被碎石的棱角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但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放慢速度。他还在往前走,距离徐朗不到五步了。
周己动了。
他的左脚猛地蹬了一下地面,整个人从巷口扑出来,猎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刀尖对准儿子后心偏左的位置。他算好了速度和距离——四步半,起跳之后正好能落在儿子的正后方,刀尖能吻上白T恤背面那条脊柱线的外沿。
但儿子忽然停了。
他在周己起跳的同时猛地蹲了下去,整个人的高度瞬间矮了半截。周己的刀从他头顶上方掠了过去,只削掉了一小撮黑色的发梢,在空中散成几根细短的线。周己落地的重心偏了一瞬,左脚先着地,膝盖弯曲缓冲,但身体还是微微晃了一下。
就在他稳住重心的那零点几秒里,儿子的右手已经反手抓了过来——五指张开,指尖压向周己的手腕。那速度比周己预想的快得多,他几乎看不清那只手的轨迹,只觉得手腕外侧被什么东西猛地钳住了。
木质左臂的指尖扣进他的皮肉里。榫卯结构的关节在他腕骨上方合拢,指节像钳子一样收紧,金属合页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周己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腕被一股远超那个身形该有的力道往外掰,指节开始发麻,猎刀在指间几乎要滑脱。
妄已在三米外动了。他的动作没有声音,像一道影子从墙根底下斜切过来。他从侧面撞向儿子,右肩顶在儿子左肋的位置,木质左臂被迫松开周己的手腕——榫卯关节被撞击角度别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中指和无名指的合页弹开了,两截木质指节松脱掉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块青砖缝里。
儿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少了两根手指的木质左臂,又抬头看了一眼妄已。他的表情第一次变了——那个腼腆的、乖顺的笑容彻底从脸上剥落了,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像石膏般绷紧的肌肉纹理。
他猛地抬起右腿,赤脚的脚底踹向妄已的膝盖侧面。妄已侧身闪了一下,鞋底磨着水泥地面擦出一声尖厉的刺响,但儿子的脚没踹到他——那只脚在半空中转了一个方向,脚趾微曲,用力踩在了妄已身后的墙壁上。整条右腿像一根绷紧的弹簧,借助墙面的反力将儿子的身体猛然弹射出去,直扑向旅馆侧门的方向。
徐朗挡在侧门前。他后腰的折叠铲终于抽出来了,铲刃朝外横在身前,像一截断了的手腕。他握着铲柄的手很稳,但儿子的速度太快了——从墙面反弹到徐朗面前只用了一秒出头,木质左臂缺了两根手指,但剩余的三根仍然像钩子一样扣向铲刃的表面。
"铛"一声金属碰撞,木质指节撞上钢制铲面,飞溅出一小片木屑。徐朗被这股力道震得手臂发麻,铲子几乎脱手,他借着后退的势把铲柄往下一压,铲刃从水平转为斜切,贴着儿子的腰侧划了过去——白T恤被划开一道长口,但没有血。
儿子腰侧的皮肤暴露出来。那层皮肤表面有细微的网状纹路,像长期紧绷的旧丝线被拉得过开之后留下的痕迹。那层皮肤太紧了。
儿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划开的白T恤,然后他伸手,把整件T恤从下摆往上掀掉,扔在地上。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周己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全貌。
胸口正中央有一道笔直的纵线,从锁骨下端一直延伸到肚脐上方。那是一条缝合线的残迹,缝线已经被拆掉了,但皮肉愈合之后留下的凸起疤痕像一道被反复熨烫过的褶皱。左臂的肩关节处有一个圆形的金属接合口,泛着黄铜色的哑光,边缘用六枚铆钉固定在肩胛骨外侧。右侧肋骨下方有四五道长短不一的横向疤痕,像被切开过又缝合,切开了又缝合,不断向上调整位置。整个躯干像一块被反复修改过的画布,旧的接缝和新的疤痕纵横交错,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个零件替换的日期。
儿子站在那里,赤着上半身,木质左臂缺了两根手指,右腿光裸着踩在满是碎砖和砂砾的地面上。他看了一眼旅馆侧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周己、妄已和徐朗三个人形成的半包围圈,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不是腼腆的,也不是乖巧的。它从嘴角扯开的弧度异常的大,嘴角两端的肌肉被拉扯得像一条被绷到极限的线,眼角的皮肤跟着扯出了细密的褶皱,像一张原本合拢的折扇被猛地撑开了。
"他走了,"儿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像瓷片互相刮擦的音质,"那我也不用再留了。"
他说完这句话,右手往自己的右肩后侧摸去。他的手指在肩胛骨外侧摸索了一下,抠住了一个什么卡扣——只听"咔"一声轻响,他整条右臂从肩关节处脱落了。断面上露出来的不是皮肉和骨骼,而是一个打磨光滑的金属接合头,上面嵌着几根细长的、像针一样的金属芯。
他把右臂整个拔出来握在左手里,就像握着一根短棍。金属芯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每根大约十厘米长,尖端被打磨成了针状。他握着这条"断臂"挥了一下,带出一声破空的尖啸。
徐朗退了一步,铲面重新架起来。
儿子没有追徐朗。他握着那条断臂直接朝妄已的方向冲了过去——左臂缺了两根手指,但剩余的三根和右臂形成某种协同,赤脚踏在地面上的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一台不需要呼吸的机器。
妄已迎了上去。
他没有武器。猎刀在周己手里,他自己的那一把插在腰带里还没来得及抽出来。但他的脚步很活,在儿子冲过来的那股速度面前他没有后退,而是往右侧迈了半步,让儿子那条断臂的尖端擦着他左侧的肋间挥空过去。金属芯的尖端划过他衬衫的面料,勾破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妄已在避开那一下的同时右手往自己后腰摸去,抽出了那把猎刀。刀身在抽出的时候贴着皮带的边缘转了一百八十度,刀尖朝外顺势上撩——刀刃从下往上划向儿子暴露出来的右侧肋部。
儿子没有躲。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体,让刀刃从肋骨表面滑过去而不是切入。金属划过皮肉的声音沉闷而干涩,像剃刀刮过一层紧绷的皮革。皮肉被划开了一道浅口,但流出来的血很少——那层皮太紧了,紧到几乎把所有东西都封在里面。
周己在另一侧同时逼近。他的猎刀是从儿子后方刺出的,刀尖直指后心偏下三寸的位置。儿子的身体在感知到后方风压的一瞬间猛地前倾,像一株被风压弯的细竹,刀尖从他后背正中央的位置滑开了,只带出一道细长的浅痕,血珠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小串红点然后迅速干涸。
儿子的重心前倾到极限之后,双脚猛地蹬地,借着那股惯性冲向旅馆侧门。他赤脚踩过碎砖和晒得发烫的水泥地,身体与地面夹角只有二十多度,像一只从高墙上坠落的壁虎。木质左臂仅剩的三根指节扣进门框的缝隙里,借力一转,整个人的轨迹从直线变成了弧线,绕过了妄已和徐朗之间那道封锁线,撞进了旅馆侧门。
门板被他撞开的时候发出"哐"一声巨响,木门内侧的门框被撞裂了一道缝,碎木屑飞溅出来落在门前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