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从穹顶倾泻下来的时候,周己第一眼就去看2号。
校服少年还坐在那里,身形蜷缩着,脑袋歪向一侧,像上课时趴在桌上睡着了的姿态。但周己注意到他耳后有一道细长的暗痕,像被什么极锐利的东西从侧面刺入颅内,连一滴血都没有外溢,只在那处留下一条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泛着紫黑的痕迹。
系统机械女声响起:"昨晚,2号玩家死亡。"
少年的身体像抽去了骨架的布袋,从座椅上滑落,"咚"一声闷响栽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金属扶手边缘,发出了轻微的骨裂声。他侧躺在地面,右耳后的紫黑痕迹正以缓慢的速度往皮肤深处晕开,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洇染。没有喷溅,没有黏腻,死亡安静得像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
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
替补屏障闪动,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被换上了2号座位。她穿着灰色针织开衫,牛仔裤,平底鞋,看着二十七八,长相寡淡,但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很沉。她坐下后环顾了一圈所有人,没有自我介绍,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电子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收好,全程沉默。
新2号。
周己记住了她的脸,然后收回目光,去看妄已。妄已今天换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坐在那里像刚从办公室下班的上班族。他察觉到周己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嘴角动了动,很淡的笑,然后移开了视线。
沈姐发言。她今天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依旧从容,但指尖在抚平裙摆的时候多用了半分力气,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
"昨晚2号死了,"沈姐慢悠悠地开口,目光从校服少年那具僵冷的尸体上掠过,"死法很干净。干净到像是针扎的。杀他的人手很稳,像做惯了这种事。"她说到"做惯了"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眼角细纹舒展开,"我建议今天先不急着定谁是狼,先盘一下上一轮谁最紧张2号。我注意到,上轮2号发言的时候,3号一直在看他。"
所有人看向3号——黑皮夹克女人,齐姐。
齐姐面无表情地回视沈姐,那双薄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齐姐你解释一下?"沈姐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你盯着一个害怕到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看了那么久,在看什么?"
齐姐终于开口了。她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在看他是不是装害怕。看完了,不是装的。真的怕。"
"那你现在还能证明他昨晚是真的被狼杀死的吗?"
"不能。"齐姐顿了一下,目光从沈姐脸上刮过去,像一把钝刀,"但我现在开始怀疑你了。"
沈姐挑眉:"哦?"
"你今天的状态不对,"齐姐的声音更低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从你上来到现在,你一直很放松,哪怕2号死了你也没紧张过。但你刚才说'手很稳像做惯了这种事'的时候,你的右手食指碰了一下左耳耳垂。"她盯着沈姐的左耳,"那儿没有耳钉。你在找什么?"
全场安静了两秒。周己注意到沈姐的指尖在膝盖上顿了一瞬,然后收拢。
"你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不在,"齐姐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凿进所有人的耳膜,"而且白苏上来的时候,你说了'好久不见'。你说完这句话之后,白苏看了你三秒。三秒里你一直在拢右鬓的头发,拢了三次。你在掩饰什么?"
沈姐的嘴角绷了不到零点几秒,然后重新舒展开,笑了:"齐姐观察力真细。我就是习惯性摸耳朵,不行?"
"不行,"齐姐冷声道,"因为在这之前,你从没摸过耳朵。我一直在看你,从你替补上来第一天就在看你。你拢裙摆、碾烟、翘手指——每个动作都有习惯,但摸耳朵你只做了两次,都和白苏有关。这轮我投沈姐。"
沈姐笑了一声,没再反驳。
轮到3号发言的时候,齐姐没有多说什么,只加了一句:"补充一点,沈姐刚才说'手很稳像做惯了'——正常人看到2号那种安静的尸体,第一反应是'谁杀的''怎么杀的'。但她第一反应是评价凶手的手稳不稳。她站在凶手的视角在想事情。我说完了。"
周己心里微微一动。齐姐这一刀戳得精准又狠。沈姐那句"手很稳"确实不正常——作为一个刚替补上来的普通玩家,她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惊恐、疑惑、同情吗?她却在分析凶手的操作手法。
沈姐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裂纹。很浅,像瓷器上一条头发丝般的瑕疵,但周己看到了。
白苏发言的时候,声音依旧温润,那件真丝衬衫领口工整,黑发散落在肩头,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她先是看了一眼沈姐,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告别,又像某种沉静的、早已预见的坦然。
"我没什么好说的,"白苏的声音不高不低,"该说的我都说了。但我想提醒大家一件事——"她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把我投出去,系统会补充新的替补进来。而那个替补,有可能是狼。"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最后落在了沈姐脸上。
沈姐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也有可能,新的狼比我还可怕。"白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
周己注意到她在说这句话时,左手食指在右腕内侧轻轻点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动作像某种暗号。
轮到10号发言的时候,白苏拢了拢长发,声音平静:"我投沈姐。"
简简单单三个字。
投票倒计时开始前,陈渡——那个戴黑框眼镜的11号男生——忽然推了推镜架,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补充一条场外信息。我在外面看了三轮。每一轮替补入场之后,当晚几乎都会死人。而且死亡的人,替补上来的那轮往往不是狼。"他看向沈姐,"沈姐是1号替补上来的,但那晚你之后死的4号、7号都不是你。你一直活着。这本身就很可疑。"
沈姐迎上他的目光,弯起嘴角:"小同学,你的笔记记了这么多,那你有没有记下——"她指了指白苏,"她上来之前,上一轮死的是谁?"
"10号,之前那个西装女。"
"对。白苏替补的就是10号。也就是说,她上来之前,她的座位空着。"沈姐笑着歪了歪头,"你觉得一个狼人,会坐在一个刚死过人的座位上,而且上一轮还精准地跟着大家投了1号吗?她的行为更像好人在自保。"
陈渡的笔尖停在纸上,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写了一个字。
周己看不清那个字是什么。
投票倒计时开始。扶手上的红点亮起来,所有人面前浮现出候选名单。
周己按了——沈姐。
齐姐按了——沈姐。
白苏按了——沈姐。
小满按了——沈姐。
6号卷发女人犹豫了很久,最后按了——沈姐。
9号外卖员缩着脖子按了——沈姐。
12号络腮胡胖男搓了搓手,按了——沈姐。
妄已的手指在扶手上悬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按了下去。周己余光扫到他选了——沈姐。
陈渡推了推眼镜,按了——沈姐。
新2号的低马尾女人从头到尾没说话,但投票的时候,她按了——弃权。
11票投沈姐。1票弃权。
【放逐目标:1号玩家。】
沈姐慢慢站起身。她的动作还是那么优雅,甚至起身之前还拢了拢裙摆。但周己看到她的嘴唇在轻轻发颤——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强行压住的情绪正在翻涌。
她看了一眼白苏。
白苏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隔着几具冰冷的金属座椅和满地的暗红色斑痕对视了一秒。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恨意,反而有一种周己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还藏着流动的水。
然后沈姐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碎瓷片碰在一起:"白苏啊。"
"嗯。"
"你真行。"
白苏没回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