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夏荷蓁没回家。她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面馆,点了碗牛肉面,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面馆很旧,墙上贴着泛黄的菜谱,塑料椅子腿用铁丝缠着。但面很好吃,汤浓肉烂。她慢慢吃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回放今天的一切。
档案室的灰尘。王工的疲惫。孙容的警告。陈婷的伞。赵大爷的烟。
还有那台沉默的机器,和那个不抱希望的人。
吃完面,她没走,又要了杯热水,坐在那儿。老板娘过来收拾桌子,看了她一眼,没催。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上面是她这一个月来的记录:招聘数据,离职分析,维修记录,人物关系。一页页,一条条,像散落的拼图。
她开始整理。把关于陈军的信息单独列出来,时间线拉清楚:2009年入职,2015年机器开始老化,2021年问题频发,2021年8月质量事故,2021年12月维修申请被驳回,2022年3月频繁报修,2022年3月15日离职。
然后是关于机器的:精度逐年下降,维修次数增加,大修申请被否,最终停摆。
再然后是关于人的:操作工背锅,绩效变差,心寒离职。管理人员规避责任,拖延决策。招聘陷入死循环。
她画了一张关系图。在中间写上“五轴加工中心”,然后辐射出三条线:设备线(老化-维修-停摆),人员线(操作工-压力-离职),管理线(规避-拖延-形式主义)。
三条线最终交汇,指向同一个结果:岗位空缺,产能损失,但无人担责。
她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问题本质:系统性地将技术问题转化为人的问题,以规避短期责任,导致长期损失。”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面馆里人渐渐多了,下夜班的工人进来吃饭,大声说笑。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汗味。
她付钱离开。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路灯把她的影子缩短又拉长。
手机震了。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闺女,在干嘛呢?”
“刚吃完饭,准备回去。妈,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你爸说,清明节你回来,他去买你爱吃的鲈鱼,清蒸。你工作怎么样?顺心吗?”
夏荷蓁看着路灯下飞舞的小虫,沉默了两秒。
“挺好的,妈。同事挺好的,领导也挺好的。”
“那就好。别太累,注意身体。钱不够跟妈说。”
“够的。妈,我爸的腰还疼吗?”
“老毛病了,贴了膏药好多了。你别操心,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远处,厂区的灯火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片沉默的星群。
回到出租屋,开灯。那盆虹之玉放在窗台上,一个月来长大了些,顶端的红色更鲜艳了。她浇水,然后打开电脑。
登录招聘网站后台,看数据。又有一个新的收藏,但没投递。她点开简历,是个四十岁的老师傅,在邻省的军工厂干了二十年精密加工,最近想回老家。
期望薪资:面议。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私信功能,打字:
“张师傅您好,看到您收藏了我们五轴加工技师的岗位。我是领航科技永动事业部的招聘负责人夏荷蓁。如果您方便,想跟您简单沟通一下岗位情况。您看什么时间合适?”
发送。
然后她打开邮箱,给周工回复:
“周工您好,感谢您的坦诚。今天下午我又详细了解了设备情况,目前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我们已经在积极推进维修流程。如果您后续有意向,或者有合适的人选推荐,随时联系。再次感谢您的宝贵时间。”
发送。
做完这些,她关掉电脑。洗漱,躺下。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天花板上。
她想起赵大爷的话:“想把事做好的人,往往最吃亏。”
想起李梅的话:“流程就是流程。”
想起孙容的话:“太较真的人,待不长。”
想起左静贤的话:“在这里,做事是其次,做人是首要。”
她们都对。在这个系统里,她们用各自的方式生存下来,或者离开。她们都做出了选择。
而她,夏荷蓁,二十五岁,来了一个半月,现在站在岔路口。
一边是“认了”。像王工一样麻木地待着,像陈婷一样小心地活着,像孙容一样精明地混着。按流程走,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不问为什么,不碰敏感点,不惹麻烦。等时间久了,也许能升个职,加点薪,或者也像左静贤一样,攒够经验跳出去。
另一边是“继续”。继续查,继续问,继续较真。弄清楚陈军事件的真相,弄清楚那台机器的命运,弄清楚这个系统到底在哪里出了问题。然后,想办法改变它。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哪怕会得罪人,哪怕可能待不长。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很白,刷得很粗糙,能看到滚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