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屿安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他拎着背包站在单元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秋天的阳光不算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暖。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痂,颧骨那块肿了起来,碰一下疼得他龇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单元门,又转回去,迈开步子往外走。
去哪儿?不知道。
他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往外走,一直走到小区外面的公交站台,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坐在了候车凳上。太阳慢慢地往西边沉,把站台的影子越拉越长。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他坐在那儿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坐哪一路。没有准确的目的地。
手机在口袋里,陈北的号码存着,但他没有打。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靠在后背板上,仰头看着天。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团一团的。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许怀钦站在玄关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咬着,眼里全是泪。许辞述指着门让他滚。他只能拎着背包走出来,门在身后关上了。
季屿安闭了闭眼睛。
他被赶出来了。这没什么,他预料过这一天。但他没预料到许辞述会是许怀钦的哥哥,没预料到许怀钦看他的那个眼神。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厌恶,却像是一根针扎在心口上,不深,但位置刁钻,一抽一抽地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公交站台上坐了多久。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季屿安想拿手机看眼时间,刚好屏幕亮了起来。
季屿安接通按键。
“二少,您在哪?”陈北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下午打了好几个电话您都没接。”
季屿安有些迷茫,看了眼手机设置栏才发现调静音了。
“手机静音了。”季屿安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
“你找我什么事?”
“房子我帮您看了几处,有两间还行,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季屿安沉默了一会儿。
“行。发个地址给我。”
“您现在在哪?我去接您。”
“不用,我打车过去。”
挂了电话,陈北很快发来一个地址。季屿安站起来,拎起背包,腿有些麻。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到他脸上的伤,问了一句“小伙子没事吧?咋弄的哟?”
“没事,不小心撞门上了。”
“那要小心点啊,你们小年轻呀。”司机没再多问,踩了油门。
出租车穿过夜色中的城市,窗外的霓虹光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季屿安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光,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念头。他累了。身上的伤本来就没完全好,又挨了一拳,加上一下午没吃东西,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
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季屿安付了钱下车,陈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陈北今年三十出头,跟在季屿安身边五年多,个子不高但很精干。看到季屿安脸上的伤,他皱了皱眉,但没多问。
“二少,房子在六楼,条件价格都适合但没电梯。”陈北说。
“没事。”
两个人爬楼梯上楼。陈北开了门,季屿安走进去看了看。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虽然旧但还算干净,应该是房东清洁过。厨房很小,灶台上积了点灰,估计闲置着没人用过。客厅有一扇窗户,窗帘是那种很老的花色,拉了一半,露出外面的夜色。
“房租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一。”陈北站在旁边说,“楼下有个小菜市场,生活还算方便。就是楼层高了点。”
季屿安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就这儿吧。”
陈北把钥匙交给他,又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您上次让我准备的钱,还剩一些。”季屿安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看,厚厚一沓。他数了数,心里有数了。
“陈北,谢了。”
“二少,您跟我客气什么。”陈北看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您脸上的伤……要不要去找个诊所看看?”
“不用,皮外伤。”季屿安用手指碰了一下颧骨,疼得咧了咧嘴,“过两天就好了。”
陈北没再劝,他跟了季屿安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性子,只是又交代了几句楼下超市的位置和附近吃饭的地方,然后说有事随时打电话,就先走了。
屋里只剩下季屿安一个人。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陌生的地方。墙壁有些发黄,天花板一角有水渍洇过的痕迹,地板踩上去咯吱响。跟许怀钦那个干干净净、处处透着用心的小公寓比起来,这里简陋得寒酸。
但他需要落脚的地方。
季屿安把背包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衣服不多,叠完了柜子还空着一大半。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颧骨肿了一块,嘴角裂了个小口子,看起来有点惨。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收拾完,季屿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很陌生,没有百花茶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一股清淡的味道,不讨厌,但也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味道。
他想许怀钦。
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哭吗,有没有被许辞述骂得很惨。他攥着手机翻来覆去,想发条消息问问,但又怕消息发过去,被看到的人是许辞述,那许怀钦更难做。
忍一忍。
季屿安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必须忍一忍。
等风头过去再说。
当天晚上,许怀钦比平时早了很多就进了房间。
许辞述在客厅看手机,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背靠着床头。抽屉里的那幅速写就在他手边的抽屉里,他伸一下手就能拿出来,但他始终没动。
指尖隔着木板摸了摸那个位置,又缩回来。
隔壁房间传来许辞述起身倒水的声音,然后是沙发陷下去的声响。许辞述这几天不会走,许怀钦知道。他哥在看着他,怕他偷偷跟季屿安联系。
他不会联系。手机都在他哥那儿了,他想联系也没办法。许怀钦闭了闭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下午的画面。
季屿安站在玄关,颧骨上挨了一拳,嘴角流着血,靠在墙上。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慌张,有不知所措。
许怀钦把脸埋进膝盖里。他骗了我。他叫安屿,他骗我说他叫安屿。他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我。
可是许怀钦想起那些晚上季屿安给他盖毯子,想起季屿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做饭,想起季屿安在学校门口等他下班,想起半个月的点点滴滴。
那些也是骗人的吗?
许怀钦不知道。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这么难懂。季屿安在他面前笑、闹、嘴硬、耍赖,他看着就觉得这个人简单又直接。可转头一想,连名字都是假的,他又觉得这个人心眼多得像蜂窝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