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舒的谎话被拆穿,脸上多了几分窘迫,好在那羞红被淤泥遮住,她定了定神,依旧没有放弃:“你怎么知道我是哪里人,你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问题变成了一个圈,又回到夏舒这里,夏舒的心渐渐沉下去,她知道逃出的希望就像风中的烛火,任她想尽办法万般护着,终于还是要熄灭了。
夏舒的眼睛渐渐蓄满泪水。
男人定定瞧了她片刻:“记住,以后不要在别的男人面前哭,这幅样子,只能给皇帝看,关键时候它可以救你的命。”
夏舒并不理解他话中深意,但心里燃起一丝希望:“现在它可以救我一命吗?你是个好人,请放了我吧,我不想回到宫里,我想回家。”
“你还是真是……和她一样倔。”
男人似是想起什么,苦笑一声,蹲下来,翻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块刺青,图案是一只翻着白眼的寒鸦,夏舒脸刷的白了。
男人冷声道:“先皇曾设立寒鸦卫,专司巡查缉捕、刑狱审讯,非大案不办,多少王公大臣、封疆大吏死在我手上,你说我会是个好人吗?”
他没说的一层,但夏舒知道,有时元亨有想杀但抓不到把柄的人,寒鸦卫就负责伪造罪名,诬告陷害,甚至暗中刺杀,必致此人于死地。后宫中亦有不少莫名消失的人,也有传是寒鸦卫所为。是以寒鸦卫是可以比肩酷吏的存在,夏舒没想到眼前和风细雨的男人竟是寒鸦卫的一员。
她不敢再说话。
男人见她安静下来,知道吓得差不多了,到了该给点甜头的时候,拉她起来,声音带了几分不羁与风流:“你的眼泪虽不能打动我,但对付我那侄儿却绰绰有余。为了让你记住你的武器,我要奖励你,我会放你出去一晚上。”
于是,男人带她去了山脚一处小镇,替她订了间房清洗,换上干净衣服,又带她逛了夜市。
她一天一夜没吃饭,饿极了,吃了一盘子糕点,一碟肉脯,一碗馄饨,最后连汤也要灌下去,男人用扇子敲她手:“吃要有吃相,那些嬷嬷没教你?”
夏舒反骨极重,换了旁人她才不听,但见男人坐在街边小摊,身姿挺拔,姿态从容,仿佛这里不是民间,而是九重宫宇般,不由怔住。
灯影明灭,落在他侧脸,衬出他轮廓清隽。
他用瓷勺轻轻搅拌汤面,热气升腾,夏舒隔着白雾,看见他如画的眉眼。
一时间,市井的喧嚣都远去了,他自成一方清净,烟火人间,锦绣风华,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在这夜色里交融。
夏舒放下碗,默默的低下了头。
现在想来,大约越是喜欢,越觉得自身微末,在最狼狈的时刻,碰上一个太耀眼的人,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欢喜,而是卑,是怯,是莫名的酸楚。
这么多年过去了,喜欢淡了,酸楚却还留在心间。
一双手从背后环住她,火热的气息打在她脖颈上,夏舒觉得今晚的回忆有些多了,她竟然开始享受起这片刻的温暖,这是万万不可的事。
贪图安逸,心就软了。心软了,凡事就会迟疑,容易延误时机。
明日还有一番硬战,她应该好好休息。
偏偏元洵突然还不老实,支起身子对她道:“你没有心动的男人,有没有心动的女人?”
“……没有,你怎么还不睡?”
“这两天躺多了,睡不着。要不你给我讲故事吧,就讲你自己的怎么样?”
“睡觉。”
“我跟你讲,最近听了不少奇案。说玉王山脚曾有一个城镇,颇为热闹,夜市尤为出名,许多人行商会在那里停留。后来他们惹到了一个人,一夜之间,那里的繁华锦绣,全部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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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浑今晚的运气有些不好。
这些日子她奉夏舒之命监视丁奉,早已发现丁奉在秘密调查夏舒,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夜夜在丁奉的书房内做那梁上君子,将他与手下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一五一十汇报给夏舒。
白天丁奉于兰台见过夏舒之后,他如往常一般躲在房梁上,丁奉明日若真敢带那男人进宫,今晚上必会吩咐手下准备,他便可乘机找到男人所在,逼问出其同伙,再一一灭口即可。
但丁奉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在书房里一会儿要听曲,一会儿要抚琴,快到子时,才叫了几个手下进来,说的却是怎么给太后祝寿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丁奉终于提到那个男人,但没有说具体的地址,而是用笔写在纸上,递给手下,就让手下去这个地址带男人过来。
他的角度看不到丁奉写了什么,偏偏丁奉也不着急,哼了一首小曲才离开。
那个手下已经跑得不知道哪里去了,他想追也追不了,只能守在丁奉府外,等那个手下回来。可若是那手下不带男人回府,而是在其它地方等待怎么办?
左思右想时,突然瞥见丁奉刚才用的一沓纸最上面留有一些残影,想是下笔太用力,墨透到下面的纸上。
夏浑来了主意。
虽然夏舒一再嘱咐他除了偷听以外什么都不要做,但事急从权,他轻功好,便是来回走动,也不会被发现。
于是他轻轻落在地面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快步来到书桌旁,取过最上面那张纸,借着月光看起来。
尔……个……蠢……货……
夏浑艰难辨认,立刻反应过来:“上当了!”
嗖嗖两声,箭矢从窗外直飞而来,夏浑转身避过,就见外面一阵阵脚步声,一群人举着火把,院子里亮如白昼,为首的家丁吼道:“有贼人,抓住贼人!”
夏浑赶紧蒙住脸,从后面的窗子飞出,一脚踢开后院的家丁,夺他兵刃,舞了几个剑花,吓退前面一圈的人。
事情还没进展,他不想把动静闹大,不敢使出全力,万一丁奉栽赃说他杀了他府中的人,就不好收场了。
是以他边战边退,想要找到机会翻墙逃出去。
但是丁奉的手下却穷追不舍,下手狠毒,抓到机会一点不留情,每一招竟都是朝着要取他性命去的。
难道他不怕自己死在他府里?
也许,丁奉就是要他死在此处?
自己在他府中本就可疑,死人又不会说话,之后丁奉想怎么泼他脏水都行。
这些人也根本不是家丁,家丁没有这么好的功夫,这些人是丁奉的手下,丁奉这是早就布好了局请君入瓮,必要致他于死地!
他没时间细想丁奉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眼下最要紧的是逃出去,不暴露身份。
长剑飞舞,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挑落一个个火把,将其扫往丁奉的方向,手下们赶紧凑过去保护,不曾想人一多更容易被砸到,火把点燃衣物,反而烧了一片,手下们为了灭火在地上滚成一片。
丁奉差点被火烧到,气得叫骂:“蠢货!他故意引你们过来,快去给我抓住他!”
但火把灭了没有光,院子漆黑一片,众人分不清哪个是夏浑。
丁奉道:“都别动!我让人去点火把。谁动了就是贼人,你们就把他脑袋给我砍下来!”
夏浑一动就会被发现,不动,等火把点上,还是会被发现,丁奉倒要看看他还怎么逃。
果不其然,火把还没到,远处就传来爬墙的声音。
有人反应快,轻功也好,追过去,抓住夏浑的腿,却听到一个女人叫道:“登徒子啊,我来找老爷的,你抓我手臂干什么?”
那人当即松手:“啊,对不住夫人。”却又觉得不对,手臂哪有那么粗?
丁奉气得大骂:“我一个小妾都没有,这府里哪有夫人?他会口技,这是他变声说的,快抓!”
夏浑却已翻过墙去,隔着墙大笑:“给你当夫人,便宜你了!”
但他高兴的有点早,丁奉府邸所在的区域,是许多达官贵人府邸所在。宵禁之时,巡逻的金吾卫尤其敬业,其它地方都是一夜五巡,他这里是一夜八巡,夏浑一翻出墙就听见梆子声。
这下轮到丁奉大笑了:“快,告诉外面的金吾卫,有贼人擅闯私宅,欲杀朝廷命官!”
于是,虽然夏浑溜得快,但追他的人从十几个变成了几十个。
静寂的街道上热闹起来。
夏浑被追得东躲西藏,心道枉他自诩聪明,竟然被丁奉这个小人设计,万一被他弄死,就是一世英名变成丑名,冤啊,太冤了。
情急之中翻进城东一座灯火通明的酒楼,寻了一扇门溜进去。
他本来担心房中没有可躲藏的地方,不想房内竟然别有洞天,不仅种了许多桂树,还设有回形步廊,廊下立青铜博山炉,云雾袅袅,自有檀香,两侧点了一排鹤形青铜灯,更有月白纱幔,层层叠叠,随风飘展,天宫亦不过如此。
显然酒楼主人非富即贵,便是追兵追到,想入酒楼搜查,也被掌柜不软不硬挡了回去。
夏浑从门缝里看到金吾卫的人收了几大锭金子离开,忍不住感叹有钱就是好,天下有钱人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多他一个?
看这酒楼形制,放在平日,只怕花他半年的俸禄也不一定能住上一天,今日既然来了,一时半会儿也出去不得,不如仔细瞧瞧,也算不亏。
于是沿着回廊又打开一扇门,里面景象,自是不必说,朱砂涂地,白玉为阶,青玉为案,屏风上也是金线银线错落,如星河璀璨。
夏浑羡慕得要流泪了。
屏风后,雾气缭绕中,一人在池子里泡澡:“百花露取来了?给公子我全倒进去。明天我有大事要办,可得好好准备准备。今天那个臭和尚,竟然说我傻,我宋均五岁经手家中账目,七岁跟着行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险没冒过?”
抿了口酒,长叹道:“大丈夫在世,不闯出点名堂,庸庸碌碌一生有什么意思?机会来了就应该抓住,若是明天之后,我还有命没下大狱,不说平步青云,青史留名是跑不掉的。士农工商,都说商在最末,我偏要让他们看着,商人也能搅动乾坤!”
他说的豪迈,夏浑听着热血沸腾。
绕过屏风,蹲下身,凑到那人脑袋旁:“百花露没有,要不给你用人血泡泡助兴?”
抽出剑,刚才打斗的血从剑身上留下来。
宋均双眼瞪得比青铜像还大:“啊啊啊!!!!!采,呜呜,花,呜呜,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