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卿之中,属马锐最正直,也最忠心,说马锐谋反,别说元洵不信,就是一向不喜他的夏文姜也不会相信。
是以他一大早就去夏文姜宫里求情,被玉衡挡在门外,说是太后还未起。
元洵只好等在门外,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期间往来宫女宦官,皆不看他,只微一行礼便离去。
日头渐高,陆陆续续有官员来呈报奏疏,看见皇帝像罚站一般杵在殿外,都不敢抬头,也不敢为元洵说话,毕竟里面那个更难对付。
殿内时不时传来喝骂讨饶的声音,夏文姜的脾气比以前暴躁许多。
过了一会儿,夏舒听到了消息,匆匆赶到,借着替元洵擦汗的机会小声道:“陛下不要替马太仆求情。”
显然她听到了什么消息。
元洵来不及多问,玉衡已经从门后出来,说太后让皇上进去。
夏舒跟着,玉衡道:“太后只让陛下一个人进去。”
夏舒一脸担忧,不像假的,元洵捏了捏她的手:“你先回去,外头太晒。”
大步跨入殿中,四面窗子紧闭,阳光照不进来,元洵竟生出些陌生感。
雕梁画栋,墙面的挂画精美秀丽,香炉的青烟绕着朱红的立柱袅袅升起,高悬的匾额上本来刻着“令仪淑德”四字,此刻已经换成了“朝乾夕惕”。
元亨在时,永寿殿是其母王太后的居所,王太后爱护孙辈,元子美他们几个皇子只要闯了祸就往王太后宫里跑,准保没事。一次元洵来请安,殿中有宦官轻视于他,被王太后揪着耳朵说了小半个时辰,元洵觉得又好笑又感激。
如今永寿殿已换了主人,不变的是宫里轻视于他的人,不管他是皇子、太子亦或皇帝。
恍惚间,元洵觉得好像一切都没怎么变,以前他战战兢兢去见元亨,现在他心中忐忑去见夏文姜。
进入内殿时,夏文姜已处理完朝政,正斜倚榻上,闭着眼睛,手抵着头,在听一女官讲书。讲的正是二十四孝里,曾子上山砍柴,家中来了客人,母亲不知如何招待,咬了下指头,曾子当即觉得一阵心痛,立刻回家的故事。
女官讲完,过了一会儿,夏文姜幽幽道:“母子连心,连圣人都感动。皇帝这么大早来我这永寿宫,必定是感受到我心中苦闷,来替我纾忧解烦的吧。”
一句话先给元洵嘴堵上,他是替马锐求情也不是,不替马锐求情也不是。
夏文姜睁开眼,见元洵懵了一般,呆呆傻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和当太子时没什么两样,想起当年在元亨那里受的气,心中怒火渐起。
元亨喜欢聪明人,但更喜欢乖巧听话的,她和元亨不同,她只喜欢聪明人,最讨厌蠢人,当即喝道:“怎么,你做出这等忤逆大事,现在不敢认了?身为皇帝,说话吞吞吐吐,做事畏畏缩缩,当年让我被多少人看了笑话,现在还要让我被人看更多的笑话吗!”
火气大的不寻常,元洵弄不清楚状况,依旧沉默,夏文姜抄起身旁一本书砸向元洵,书掉在地上,正是《孝经》。
旁边人顿时惊恐跪了一地,夏文姜让他们都下去,只留了玉衡等几个亲信。
“抬起头看着哀家!你今天来想说什么?求情?还是撇清关系?你敢跟哀家打包票,此事与你无关?来,想说什么就说,哀家倒要看看,柳宽那老东西自称什么大儒,教的学生连孝道都不懂,《孝经》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换做往日,元洵早就跪下来赔罪,但今日他觉得事情不简单,难道是夏文姜发现了林乘风近日的行动,对他产生怀疑?
他扫了一眼四周,不像有埋伏的样子。
不对,夏舒刚才提到马锐,林乘风和马锐并没有任何联系。
他虽不清楚原委,但也敏锐的察觉到,现在不是求情的时机,而该争取夏文姜信任,于是他挺直腰板:“母后骂儿臣,若是能让母后心中不快少上一些,儿臣毫无怨言。但若说儿臣不孝,儿臣断不敢受。儿臣冤。”
“你冤?”夏文姜这火刚消了点,腾地又上来,“你想想你这些日子做的好事,你冤什么?你冤个鬼!”
元洵还真的开始一一细数:“前些日子除了荒废朝政、醉酒闹事、寻花问柳……求医问药,扮演商贩,除了这些儿子没干什么糊涂事,更没干不孝顺母后的事。”
“……”
虽然不是夏文姜所想的大案,但这哪一桩事单拎出来都够丢脸的,偏偏元洵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夏文姜气得大骂:“放屁!谁问你这个!求医问药,亏你说得出口!你看看祖庙里挂的祖宗们,加起来都没你的笑话多!再给我想!”
“那就只有出征前殴打丁奉了,但那是他不敬先皇在先。”
“还有呢?”
“还有……之前母后要将夏珠表妹许给儿臣,儿臣没同意,但那是因为儿臣身体抱恙,怕满足不了表妹。此虽可以说是不听母命,但也是为了表妹的长远好。”
能把不举说的这么稀松平常,饶是夏文姜也佩服自己儿子的没皮没脸。
她自幼在军营长大,是个暴脾气,当即拿出手掌宽的戒尺,如教训儿时元洵一样,啪的一下抽他屁股。
这下元洵不干了,他已经长大,是天下之主,被抽屁股的事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绕着柱子连连躲避,夏文姜几次抽不到,心中更气,叫来殿外的几个宫女,硬是把元洵按在榻上,让她连抽数十下,出了气,才让人放开。
元洵纵是屁股疼的厉害,却没叫唤一声,冷汗湿了外衫,夏文姜见了也有些不忍,扔了戒尺,伏在榻旁哭道:“你虽不是我生的,但你做太子那些年,多少明枪暗箭,咱们母子相依为命,那些外臣可曾帮过我们一分?先皇想废你的时候,他们可曾替你说过一句话?如今你当了皇上,倒开始说我不是你生母,不会真心为你好,你说说,我何时对你不是倾尽所有?”
元洵赶紧抬起上半身道:“何人敢如此胡言?这等挑拨我母子的妄言,儿臣怎么会信?”
夏文姜再次确认:“你真的不知?”
元洵摇头。
“好。”
夏文姜止了眼泪,取出一沓书信递给元洵。
元洵看着书信,脸色渐白,书信的内容都是马锐联系各地官员,召集地方兵马,想要清君侧的计划。
清君侧,除了夏文姜和夏氏一族还有谁?
怪不得夏舒刚才让他不要替马锐求情,一旦夏文姜怀疑马锐是受他指使,只怕自己这个皇位也坐不稳。
元洵又看了一遍书信,字迹、印章皆不假,日期则是在春猎之后,真是马锐所为,可他为什么不和自己通气呢?难道是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不如马锐自己私下组织?
夏文姜训斥道:“清君侧?清理了哀家和夏氏,下一个就是你!你以为马锐就不会有私心吗?就算他没有,和他马氏往来的各大世家、各个官员,哪个不是先帝朝就为官的,没有哀家,难道他们会乖乖听你的话吗?”
“你说我残忍也好,狠心也罢,这种事,你慢一步,死的就可能是你。我是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此事你不要再劝。”
纵使马锐有再高的能力,若有二心,也不能再用,忠诚始终是最重要的。
元洵知道再劝无用。
夏文姜打了元洵一顿,气消了大半,对元洵也温和起来。
命人取了药给他敷上,留他吃了午饭,又让他趴在榻上,陪自己听了半天女官讲书,才让人抬回乾元殿。
回到乾元殿后,元洵硬撑着叫来杨曦林乘风,和他们说了在夏文姜宫中的情况,然后对他道:“现在朕说什么都只会让太后更起疑,反而加重她杀马锐的心,得另想法子救马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