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音被他瞧得脸红,赶紧转过头去嘟囔道:“我不要你跟我说谢。”
元洵笑道:“女太傅说的是。”
柳音音道:“还不正经!”
元洵又道:“神女说的是。”
柳音音祈雨的事在长安流传甚广,因大雍人多信谶纬,长安的百姓就认为她是神女下凡,每每提及她不说名字,而称“神女”,以示尊敬,元洵这里用“神女”,还是在调笑她。
柳音音转身不理他。
元洵这才问:“你今天就是为了教训我来的?”
柳音音这才想起韦景恒交代的事,将信交于元洵,元洵展开,越往下看神色越严肃,柳音音好奇问:“表哥信里说了什么?”
元洵蹲下来,将信纸置于水中,反复揉擦,一直到字消纸烂,散入水中才起身。
“你的表哥说,他效忠于我。”
柳音音疑惑了:“表哥本来就忠心耿耿,特地写信说这个干什么?”
她到底是小女孩心思,不知道忠心和表示忠心是两码事。元洵不欲与她多说,只让她传话给韦景恒,说他知道了,让韦景恒在军中好好干。
柳音音却想到了王氏之前对她说的话。
王氏说:“男人都好色,皇上有后宫三千,更是色中饿鬼,但光长得漂亮不够,要想荣宠不断,你还得有用。眼下夏氏猖狂,春猎祭礼都敢抢皇上风头,绝不是皇上想看到的。你现在名声大盛,又背靠柳氏和韦氏,下次见到皇上,一定要展现对他的忠心,表示我们愿意和夏氏抗衡,皇上一定会看重你,宠爱你。”
这话放以前柳音音是听不进去的,但元洵对她上心确实在祈雨之后,现在韦景恒又以书信表忠心,她不得不正视这些话。
“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她骂自己昏君已经够让元洵惊讶了,现在还敢要求他一个皇帝说实话,元洵觉得新鲜:“你想问什么?”
“你给我那些赏赐,我骂你你也不生气,是不是因为我的声名,还有柳氏和韦氏可以帮到你?如果我不是这样的出身,你是不是就不会如此待我?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元洵讶异,内朝外朝,谁不是满肚子算计,但敢把这些当他面说出来的,也只有柳音音敢。
阅人无数如他,也一时犹豫怎么回答,便反问:“怎么会这么想?”
“我又不是傻子,就算不在朝中,平时听别人说,也多少知道一些。”
元洵想说这些都是假设,假设是永远不会发生的,就像如果柳音音不是柳宽的女儿,他们根本就不会遇见,基于假想的回答没有意义,只徒添烦恼,但不知怎么的,对上柳音音眼睛,他说不出这些。
却是柳音音先开口:“便是你利用我,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你——”
柳音音看着他,眼神分外认真:“我喜欢你,想追求你,就不怕被你利用。”
真挚,大胆,热烈如盛夏的太阳,这就是柳音音。
元洵从未被人如此示爱过,更别说是柳音音这样高贵美丽的女子,可他为什么不开心呢?
他不欲探求背后的缘由,只能装出哭笑不得的样子:“追求是男子对女子的。”
“男子能做,女子为什么就不能?”既然都说出口了,柳音音不再羞涩,“我喜欢你,就要让你知道,你以后也会喜欢我的。”
元洵愣了一会儿,才忍不住笑道:“这么肯定?要是我不喜欢你怎么办?”
柳音音哼了一声:“我问你,祈雨那天,我跪得膝盖流血,你心疼吗?”
“自是心疼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受如此酷刑,元洵又不是冷血之人。
“有你这句就够了。”
“这句就够了?”
“你比上一次多看到我一点,就够了。”
“那若是我负了你呢?”
“我就离你远远的,一辈子不见你这个负心汉!”
话说的绝情,眼圈却红了,脸上也多了几分委屈。
元洵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泥人,是个女娃娃,穿着碧绿的衣裳,递给她:“瞧,像不像你?”
柳音音接过来一瞧,什么都好,就是苦着一张脸,竖起眉毛:“哪里像!”
却也没把泥人还给他,反而生怕他抢回来似的说:“不和你聊了,表哥过几日就要出发,我得快点把你的话带给他。”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是柳音音才会做出的事。
元洵忍不住摇了摇头。
夏风吹皱了太液池的池面,树上的鸟儿飞起,元洵看着远处出神。
世上不乏深情的人,付出良多,不求回报。
“真是痴人。”
世上也有许多人,想被看到,想被了解,却不曾真正了解他人。
“你说我看到你,你又看到我了吗?”
他安静地在池边站了半晌,才幽幽道:“你不了解我的。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四周无声寂静,只有芦苇飘飘。
水边的大白鱼扑通一声滑入池中,元洵想去抓,却为时已晚,大白鱼飞也似的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