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舒怎么想杨琬不知道,但杨琬自己可一点也不放心,柳音音那金人的传闻都飞上天去了,更别说还有祈雨这一出,她听说就连外面的茶馆都开始讨论皇后之位到底应该花落谁家,舆论如此,怎能叫她不忧心?
好在贺喜进去之后不久就出来,说元洵今晚会去椒房殿,她才松了口气,至于那香囊,她也没心思去猜夏舒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过了几日,雨终于停了,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韦府里更是人人喜气洋洋,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
“你可不知道,皇上那天脸色,比天色还黑呢!他把你抱到榻上,生怕碰到你的伤处,他把整个太医署的女医都叫来了,还特意叫了信得过的姑姑帮你上药呢!”
王氏讲的绘声绘色,仿佛当时在场一般,韦慧在一旁又哭又笑,直说柳音音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下全长安都传遍了,柳家出了一个可以祈雨的神女,你现在的名声比太后都响亮呢!”王氏笑得得意,“哼,太后那个老狐狸,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想陷害我们韦氏,反倒成全了我们韦氏忠孝节义的名声。现在整个长安,谁不敬佩你舅舅哥哥?多少名士想结交我们?她夏文姜想做做不到的事我们做到了,真叫人痛快!”
“你小声点,也不怕被听见!”韦崧从门外进来,他受了不少刀笔吏折磨,清瘦不少,两颊都凹陷下去。
柳音音想起身被王氏按下去,只能用沙哑的嗓音道:“表哥呢?”
韦崧道:“在外面处理点事情,晚些来看你。你嗓子不方便说话,只听舅舅说,好不好?”
柳音音点点头,韦崧道:“这次多亏了你,舅舅才捡回一条命,我们一家也才能团圆。你放心,舅舅虽然没了官职,但韦氏子弟众多,门生故吏不比夏氏少,舅舅就算拼了一身性命,也要让你入宫,拿下皇后的位子。”
柳音音不愿他再冒险,韦崧知道她意思:“你放心,有你现在的声名,这不是什么难事。舅舅不会那么傻,同样的错误犯两遍。”
柳音音这才高兴起来,却见韦慧眉宇间仍有愁容,不解地问,韦慧看向王氏,王氏看向韦崧,韦崧道:“告诉她吧,早晚要知道。”
王氏才道:“太后放他们出来有个条件,就是要景恒娶她夏氏的夏珠为妻。”
柳音音大惊:“表哥不是已有两房妻妾?夏珠不是要进宫当嫔妃?”
一说到这个,王氏恨得牙痒痒:“本是如此,但那夏珠不知检点,在宫外和一个侍卫好上了,还有了身孕!太后看不上那侍卫家世才学,就想和我韦氏联姻,定让景恒娶那夏珠,做那杂种孩子的便宜父亲!她不愿意做妾室,太后就逼着景恒休妻,还要他把家中妾室通房都撵出去,景恒没办法,只好同意,现在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这事,景恒成了全长安的笑柄了!”
韦景恒的妻子柳音音见过,是张氏之女,两人自幼相识,算是颇有情谊,这么多年韦景恒在外,张氏就一直在长安等他回来,没想到人是回来了,休书也来了。如此棒打鸳鸯,使有情人分离,何尝不让人痛苦?
柳音音难过落泪,王氏忙道:“瞧我一大早竟说这些令人伤怀的。好歹命保住了,还攀上了夏氏这门亲家,怎么不是好事?你身子要紧,千万要好好调养,不要落下病根。”
虽这么说,但柳音音想到张氏,两人也算是天作之合,太后一道旨意,竟然就这么散了,不禁悲从中来。
下午的时候,韦景恒终于得了空,前来探望柳音音。
他瘦了许多,那股子骄傲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疏冷和缄默,柳音音看着他贯穿脸上的一道伤疤,忍不住心疼:“这是怎么回事?”
韦景恒扯着嘴角却笑不出:“男人的勋章。”
柳音音其实也能想到,进了大牢,那些刀笔吏哪会管你在外面多风光?怕不是万般折磨羞辱,韦景恒一向好强,不肯低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韦景恒道:“妹妹,哥哥要上战场了,句黎人侵袭上谷郡,赵王元熙向宫中求援,哥哥要去斩他个千百个脑袋回来,做你新婚之礼。”
“呸呸,哪有你这么送礼的!”
柳音音又哭又笑,韦景恒道:“女孩家还是笑好看。多笑笑,养好身子,我等着抱外甥。”
他说的时候却像在哭,柳音音难过道:“可是太后不是让你娶夏珠……”
韦景恒沉默了片刻道:“她肚子里的孩子姓韦,我们过两日就成亲,成亲后我就北上。”
韦景恒不愿多说,柳音音也不追问。她虽然不舍,也知道韦崧和他都丢了官,想要再入朝堂,最快的途径就是立下军功。
柳音音道:“你在外面要多保重自己,不要觉得自己功夫好就大意,也别让句黎人知道你身份,他们最喜欢抓地位高的做俘虏,你定要小心。”
“我心里有数。”韦景恒道,“若说功夫好,那个坞堡的三当家可不比我差,若说地位尊贵,信阳王比我尊贵多了,我打仗时就躲他们两个后面可好?”
柳音音笑出声:“我只让你小心,谁让你做缩头乌龟了!”
韦景恒自然是说笑,他不可能躲在谁的后面,反而要比任何人冲在前面,这是他翻盘的机会,他这样的人,绝不愿屈居人之下。
这次的事让他认清一个现实,长安六姓早已一盘散沙,仅凭韦氏的力量,夏文姜想怎么拿捏他们都行,要他今日死,他必活不到明日。而他如果要扶柳音音上位,必然会和夏文姜起冲突,他们韦氏要走夏氏的路,就必须先干掉夏氏。
为此他需要投靠另外的势力,哪怕只是暂时的,这个势力必须师出有名,而且处于弱势,他才能有话语权,有上升的空间,这个势力就是元洵一派,所以他在出发前,一定要向元洵表明自己的忠心,可是怎么做到又不被夏文姜发现呢?
出得柳府后,他骑在马上反复思索,一路晃荡到城郊,不远处就是陵西营所在。陵西营后面靠山,有一片林子猎物颇丰,元洵经常会带郎官来打猎,韦景恒想或许可以在这里找机会,只是陵西营的校尉袁晓十分圆滑,保不齐会向夏文姜告密。
他犹豫不决时,忽然见得几个士兵围着个麻布袋子争吵,旁边还跟着一个小道童,嘴里叫道:“你们不准烧我师兄,他还没死呢,不准烧!”
韦景恒策马上前一问,原来麻袋里裹着的是陵西营的一位随军令史,叫商无害,已经病了一年多,吃了许多药不见好,这几天更是病重,今早甚至一度气绝,陵西营校尉袁晓怕他得的是疫病,命人将他拖到军营外面烧了掩埋。这位小童是商无害的师弟,叫师九玄,死活不同意,说商无害还没死,众人只觉得他是怕商无害死了无处可去,也不理会他。
韦景恒本是没什么救人的侠义心肠,但这几个士兵见他已无官职,言语中对他不敬,反倒激起他非要保下商无害的心思。他对其中一人道:“你,去跟袁晓讲,就说我韦景恒要留下这个人,问他给不给我三分薄面。”
士兵见他还这么张狂,怕他东山再起,便去报告袁晓。袁晓圆滑,闻言便让人带商无害回大营,但只能居住在营中最偏僻的一处,病好前不能与其余士兵接触,饭食也只让专人送达。
韦景恒则以送商无害为名,趁机在陵西营打听了些情况。在得知元洵已经有些日子没来陵西营之后,他有些沮丧,准备离开时,被抬到榻上的商无害突然咳嗽起来,其余士兵都怕的躲出去,只有师九玄尽心尽力伺候这个师兄。
韦景恒出身高贵,自然也不会照顾这个病秧子,转身要走,却听背后商无害微弱的声音传来:“韦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当竭力相报……”
他脸色蜡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还说要报答自己,韦景恒轻蔑笑出声:“你能报答我什么?”
商无害勉力直起身子,他身上已经没什么肉,动起来跟骷髅架子一样,随时要散架似的,偏偏这样虚弱的人,竟然说出了让韦景恒大吃一惊的话:“我能让大人重振韦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胜于当今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