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夏万巡视禁军时久违地感到烦躁,这是祭礼前的最后准备,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但他还是还觉得胸口说不出的沉闷。
元亨于他有知遇之恩,让他从一个百夫长,升到司马,升到校尉,升到大将军,如今他位居太尉,可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何等的荣光?
元亨将元洵托付于他,纵使元洵不算天纵奇才,他也应该辅佐其坐稳朝堂,自己身后也能得个“忠”的美谥。可现在怎么越走越远了呢?
他不愿找自己的毛病,只能推给元洵。定是因为这扶不起的小绵羊,若他像呼延屠渠的儿子们一样年少英才,哪里还需要夏文姜和自己这般操心?早就放心把政事交与他了。
心中又对元洵多了些不满。
这不满到元洵换上祭礼的袍服,头戴冕旒,率三公九卿登坛,献上太牢,祈求山川神祇庇佑,武事顺利,将士英勇才少些。
夏万看着他不算雄壮的背影,还算有几分当年的元亨的风范,哼了一声。
又见列阵的军队严整威武,玄甲映着朝阳,寒光凛冽,战马亦在其中,却无半分躁动,长戟红缨,高举的军旗,鼓声从四面八方磅礴而起,有气吞山河之势,他夏万治下的军队,正该如此!
中尉张枫出列,主持誓师,宣布围猎禁则,申明军纪,众将士齐声高呼“得令”,声震四野。
三声牛角号长鸣,东门营校尉傅旷、白马营校尉章珂、陵西营校尉袁骁,发号施令,令其下士兵从三面驱赶兽群入场,放出猎犬,将鹿、狍等野兽驱向皇帝百官所在的观猎台方向。
这是将领们最耀眼的时刻,也是夏万最感豪情万丈的时刻。
观猎台上的人则各有心思。
韦崧凑到张平的耳边,恭维道:“张廷尉,你这族弟可真争气,从先帝朝就主持誓师,这么些年没变过!”
张平心中得意,捋了捋胡须,还是谦虚道:“哪里哪里。要不是太尉一路提携,张枫这小子还不知道在那个角看城门呢。”
这时候还不忘恭维夏氏,韦崧心中吐槽这个没骨头的,嘴上仍顺着道:“那是。你看看这场上叫得上名字的武将,哪个不是夏太尉培养出来的?夏太尉于社稷有大功啊。”
他们两人在这里拍马屁,一旁马锐听不下去,狠狠瞪了二人一眼。
韦崧不理他,又与前面的御使大夫杨宥搭话:“杨大人,现在王丞相在家养病,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都得仰仗你啊。”
杨宥笑笑不说话。
韦崧心道这闷葫芦永远一副闭口不言的样子,今天非得让他开口,又道:“杨曦那小子近日如何?他现在可是大红人,我们家景恒回京想见他一面都难啊。”
他们这些高门大姓互相联姻,子侄也来回串门,从小就互相认识,杨曦和韦景恒也是如此。
杨宥摇摇头道:“这小子从小不听我话,现在长大,经常住在宫里,连我想见他也难咯。”
这话虽有推脱之嫌,但杨曦自小和家中关系不和,是众人都知道的,不然也不会轮到杨曦去伴读。
要知道当时元洵太子位不稳,除了是符氏这种门庭没落、堵上一把寻个出路的,其余长安六姓没有愿意让自家亲儿子入宫伴读的。
韦崧不禁感叹杨氏这狗屎运,王泽病重,杨宥就是实际的丞相,是夏文姜眼前的红人,儿子杨曦又是元洵眼前的红人,杨氏两代人的地位都有了,真是风光无限,他韦氏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呢?
正自感叹不已,忽听远处传来骚动。
众人探头望去,夏文姜竟在一队人马簇拥下入场。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日的夏文姜,卸去钗环,一身戎装,戴着兜鍪,竟是一身武将打扮,这下众人炸开了锅,议论纷纷,不知道这个大权在握的太后又要搞出什么花样。
夏文姜带的人不多,因夏万早已打点过,一路上无人阻拦。便是有人不满想阻止,发现周围人没动静,长官不发话,也不敢轻举妄动。
等夏文姜到靠近时,众人才看清跟随她左右的竟都是女子,各个高大不输男子,也都如夏文姜一样装扮。
演武场上,何曾有过女子?
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夏万不动声色,元洵先反应过来,迎上前去,马锐眼疾手快,拦在前面,不让他下台阶:“春猎大典,百官将士皆在,陛下是一国之君,怎能有下阶之举?”
“可母后——”
“太后来此,不合礼制,陛下不惩罚已是不妥,怎还能相迎?”
马锐转身又对夏文姜朗声道:“太后为何来此?”
夏文姜似是料到马锐会阻拦,也不理他,径自下马,想登上高台。
马锐见左右将士不拦阻,背后百官也唯唯诺诺不敢出头的样子,心中唾骂,大步走下台阶,挡住夏文姜的路,大声道:“此不合礼制,请太后回御帐!”
“放肆!”夏文姜自当上太后,众人只有匍匐在她脚下的份,谁还敢像马锐这般,站在台阶上俯视她?
厉声呵斥:“春蒐演武,国之盛事。哀家心系社稷,想慰劳将士,彰其忠勇,难道不可?”
马锐道:“国之大事,更应遵循礼法。论礼,太后不应参与。”
夏文姜不怒反笑:“大雍以孝治天下,哀家是天子之母,天子以孝侍亲,哀家体恤臣下,心系三军,天子难道还不能成全哀家这份苦心吗?”
参加春猎,对夏文姜来说,是在全军面前彰显她权势的一次政治表态,是她必须达成的目标。
她以眼色示意身后女将,两名女将上前推开马锐。
马锐让一旁的士兵帮忙,士兵犹豫之时,柳宽也站出来劝阻夏文姜:“太后,此有违祖制,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但他一个读书人,力气还没女将大,两下就被推倒在地。
马锐见状,对士兵喝道:“都这样了你们还杵在那儿?”
士兵犹犹豫豫上前扶起柳宽,两队人推推攘攘,场面实在不好看。
夏万看不下去,让人挟住马锐,马锐在一旁骂骂咧咧,夏万让人捂住他和柳宽的嘴。
夏文姜走上高台,对众军士朗声道:“昔日太武皇帝灵州起事,凭弓马定天下,昭帝北击句黎,拓土千里,亦赖骑射之功。去年大将军击退句黎人来袭,我大雍已许久不曾如此扬眉吐气过,然大敌仍在,不可大意。”
“春猎演武,非为纵乐,是为教你们不忘弓马之本。安逸能亡身,你们是我大雍最精锐的队伍,担负的是国家重担,百姓期望,更不可耽于享乐,哀家和皇上对你们都寄予厚望。”
她说着,命人从匣中取出一把宝剑:“这是先帝的随身之物。当年哀家随先帝巡幸终南山,在林中遇到一群野狼,哀家手握此剑,拼死护在先帝身前,左臂被抓伤,右臂被咬下一块肉,终于护得先帝周全,先帝就把这剑赐予哀家。”
“这宝剑是先帝最喜欢的铸师所铸造,削铁如泥,哀家今天拿出来,将它赏给猎得猛兽最多的勇士,只愿你们能有哀家保护先帝那般的意志,守护我大雍,四海安定,外敌再不能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