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在奏请因春旱减产,夏税应当提还是降。
工部欲请调民夫加固河堤,三司使因“春旱国库耗竭”而与他吵个没完。
吏部在弹劾几个知县“催科不力”。
内侍省在询问内宫和公主府的夏日冰例额度,还说建章殿梁柱恐有虫蛀,请拨款修葺。
三司奏请桑蚕减产后,厢军的夏服要改麻布,殿前都指挥使听闻当即据理力争。
春旱好像比真实的燥热弥漫得还要久,并没有伴随着落雨和赈灾而就此停歇,源源不断的折子递到御前,其实又都是琐碎而漫长的。
景珏没办法在这样的朝事当中提起劲来,他忘了这本就该是为君的责任,那些于他看来无聊至极的“小事”,其实背后牵挂着的都是鲜活的百姓,他理应慎重地落下每一点朱墨,可他却在始终等不到一句夸赞的时候,觉得自己体内也升腾起难以忽视的旱灾。
草草结束朝事,他正欲唤来戏班子解闷,却忽然听见宫人传消息来,说是云太后又病了。
长乐宫总是这样,从来传不来什么好消息,要么就是沉默,要么就是云乐游的病又重了。
景珏只觉得烦得慌,甚至没打算去探望,只是派人去凤栖宫吩咐孙皇后前去侍奉,自己则唤来了冯窈棠奏曲——他已经亲政,当然晓得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若是太后病重时他还传戏班唱曲,他指不定一句夸赞也别想听到,早就被御史台的折子给淹了,但所幸有冯窈棠。
正准备离开承安殿回到寝宫成昭宫的时候,有宫人通传说驸马请见。
景珏将一个茶盏掷了出去,终于寻到个契机可以发泄心中的无名火,呵斥道:“朕说过了,在朕面前,须称荀时鹤为校书郎,他不单单是汝宁的驸马!”
那宫人瑟缩着请罪,等到荀时鹤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狼藉的模样。
景珏的声音吼得很大,他当然听见了,所以行完礼后就劝道:“一个称谓而已,微臣是无所谓的,陛下不必为难下人。”
他不劝还好,一劝就如同碰上了景珏满身的刺,被呵斥道:“你也学会了汝宁那一套待下的仁义心肠了么?一个称谓,朕在意,何曾问过你在不在意?”
荀时鹤入修书局已有一段时日了,隔日就来承安殿回话,他当然揣度得出来景珏的心意,因而登时撩袍跪下道:“是微臣僭越了,还望陛下恕罪。”
他呈上的校勘注本被内监传至景珏案前,景珏连瞥也没瞥一眼,他早就怀疑其实他日日校勘的谢朝史不会被查看,景珏从不需要这个,只是需要他这一双眼睛而已。
果不其然景珏便问道:“那首《鹧鸪天》,到底是不是修书局的人写的?你查出来了吗?”
他没有免礼,荀时鹤也不敢起身,垂首答道:“回陛下,臣观察了好几日,确实没有得知是何人所作,想来是哪个市井粗人写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当朕是傻子?没有寒窗十年,会写题壁诗么?先帝设修书局直属御前,怎么到了朕这儿,就成了一群吃里扒外的家伙。”
他这话说得着实奇怪,即便那词真是修书局中人所写,寒门学子为民发声,天子该听民声,直属御前不是反而便利?他指责修书局吃里扒外的立场,怕是反而才经不起细究。
荀时鹤无意于反驳他平白添堵,于是只说:“是微臣无能,微臣会再去探查的。”
景珏说道:“朕听闻百里先生前几日去了趟晋阳,晋阳仓结案不久,朕不知晓他去做什么,你也替朕探听一二。”
荀时鹤抬起了眼睛。
他不过是区区校书郎,得这个官职时朝中亦有一些议论,甚至有了解当年他和景瑶恩爱过往的人,也曾暗中指责他忘恩负义。他当然晓得他的处境微妙。
而对方却是百里辞,如今朝中无相,几个位高权重老臣皆因神霄失窃、靖宁谋反而被处死,尤其是向卓华辞官之后,剩下的老臣不是不理争端,就是位阶不够。
景珏虽然亲政,并开始与百里辞争执、提拔低品官员,可尚书令毕竟还是尚书令,他又何德何能去探听尚书令的行踪呢?
也许是看他久未答话,景珏又问道:“怎么,有何问题?”
荀时鹤也只能低眉顺眼:“微臣愚笨,只能尽力而为。”
他既说了此话,景珏就只当他是应了,反正他也早就烦心于朝事,挥挥手就当做遣退了他,叫了个宫人去御膳房端来解暑的饮子,半合眼候着冯窈棠。
待荀时鹤出了承安殿之后,竟然在不远处的宫道上看见了百里辞的背影。
他想着总归下回是要有些什么去禀圣的,就没有赶上去见礼,反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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