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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渡春篇 第38章 医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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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潇澈见秋池慢条斯理又清晰地回答了这些问题,紧绷的神色一点一点松弛下去。“所以你是....”

“我对她无意。我这么做,是因为她是你在乎的人。”

方潇澈听了,一时之间不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怪不得担心唐小姐赠我簪子呢。”秋池带着嘲意笑道,“她是你的良配,我可不敢觊觎她。”

“说的什么跟什么,你听谁说的?莫小五?还是爹?”

其实秋池在听到唐如敏和紫苏的对话后,也不十分确定她与方潇澈之间的关系,只开了句玩笑,见他这么提起方世谨和莫子琪,便猜到可能两家之间真存在什么约定,“不管是谁说的,这难道不是真的?”

方潇澈有些不爽快道:“这还早的事,我还没想呢,你就替我做决定了?”

“怎么不像之前一样,大大方方承认了?闹什么别扭。”秋池虽调侃着,却也不觉得十分有趣,良久,道:“其实,我能理解师兄的心情。

“我娘被奸人所害,近一年,她都不认得爹,不认得我。请大夫来瞧,吃过药,针灸活血,自己看书煎药,熏香,什么都试过了,都不管用。我知道那是心病,医心才能治标,可她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又怎么走进她心里呢?”

方潇澈发现这是秋池第一次跟自己提起他母亲的事。

“每一种久病,多多少少都会伴随一些心病。身病伤体,使人发愁,酿成心病,阴郁心神又反过来抑制病体痊愈。我想唐小姐厌恶吃药,不仅是因吃了多年而不见效,日子总围着药转,也是为恨即便自家为名药世家,也治不得这病,便是很难再好得了的了;于是吃药不认真,做事看事也很消极,这样一来病怎会好呢?若能走进她心里,帮她把生病这人之常事看淡一些,恢复用药信心,我必会抓住这个机会。我既然帮不了我娘,至少可以帮帮同她遭遇相似苦痛的人。唐小姐可比我娘要幸运得多,她还好好活在这个世上。”

秋池看向西城田野的方向,那边天地连成一线,仿佛置身尽头时,轻轻一跃便可到达彼端。方潇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坦然一笑,道:“手滥药不神,心正药自真。那些个名医只管医人,你医心,却也真正医到了点子上。万一你开的那些方子见效了,你这个外行还胜过那些所谓的名医呢!”

秋池笑道:“还不知道能不能呢,像唐小姐的病,用花草和香调养起码也得一年见显效。”

方潇澈翻身上了马道:“我不管,反正之后她的病有起色了,功劳全归你!”

“你别推功,她病会好,你也有一份。”秋池笑了笑,再次跟他告别,怎知他掉转过马头来道:“陆秋池,你喜欢祁州么?”

秋池听他第一次叫自己名字,一时没反应过来,“师兄你....”

方潇澈神清气朗,笑如春风,沁人肺腑。“既然你这么大方同我说先慈的事,我也话与你知我同我娘的最后一面。娘离世前,我生了场大病,病糊涂了记不清很多事。唯有那夜,清楚地记得她躺在我身边,替我擦汗,喂我吃药,哄我入睡。我庆幸她离开前我是她最后一个拥抱的人,庆幸我和她有在好好告别。”

方潇澈后来听下人们说,林氏知道自己活不久,无奈方潇澈又大病了几日,她便是撑着一口气的,等着他好转才放心离开。当预感降临,她身子突然变轻了,去到方潇澈的床边,给了他最后的温暖。

秋池忍不住湿了眼,不知是不是看到那同样泪盈盈的眼眶。“所以,不要想着把檀梅庄忘掉,万事本就是悲喜同伴。忘了悲愁,欢喜的记忆也会消失。我宁愿记住母亲离去的那夜,也不愿忘了她最后为我做的一切。”

方潇澈想起自己听见的那声“保重”时,哭也哭不动。他可以本着孩童之心,任性地说着挽留的话,但他清楚那只会浪费时间,于是逼着自己点头应下她的嘱托,道出那句“知许永远记得您”后便昏睡过去了。现在回想,这算是他做过的最对的事之一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见了秋池欲流出清泪的眼,道:“对了,还有一事,关于你送我苏合香惹我过敏的事,我真的没有介怀过。这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慷慨不记仇。我虽会想念娘,但极少在梦中见过她,幻觉也好,鬼魂也好,她都没再来过。你让我生的这场病,让我迷迷糊糊中回到了昔年那场大病中,重新与她相遇。所以,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看着秋池惊愕的小脸,又笑道:“只要行得正坐得端,见鬼就未必是坏事,总归是让我羡慕的!”话毕策马扬鞭而去。

看着那离去的背影,秋池突然想明白了一切。方潇澈虽总说不正经的话逗弄自己,但这其中的许多时候也是真诚的;对自己的夸赞、安慰、谅解,一件一件都是从心底而来,只不过都是以胡闹的方式表达出来罢了。他想说声“抱歉”,但也许方潇澈又要说他敏感拘谨了吧。秋池笑出声来。

清明时节,微雨胧城。杨氏之墓在西城边郊,离清露园并不远,秋池随沈寄云及刘管家乘车去了墓园,见其用栅栏围着,地方不大,却在乡郊杂草丛生处尤为干净整洁,应是有人会来时不时地打扫。沈寄云指着墓园旁边的一小片栏内空地道:“秋池,你可以在那祭拜你爹娘。”

秋池谢过后,先帮着沈寄云给杨氏上香、敬酒、烧纸、跪拜,诉尽敬意;后起身至那空地,拿出之前从檀梅庄带来的香炉之一,也是陆墨生以前最爱用的一盏,放在地上,焚起了返魂梅,对着香炉上香,跪地叩首道:“爹,娘,秋池没把您二老的骨灰带来祁州,是希望爹娘能魂安故里,不必随秋池去往异乡。师兄说香可寄魂灵,遂以此表秋池对爹娘之思。这些年秋池过得很好,师父、师兄还有这里认识的人也都待我很好。秋池已立誓要重兴陆氏香业,望爹能给秋池一些时间学习磨练;秋池亦也不会丢下心之所爱,练长技,报师恩,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令爹和娘骄傲的陆家子孙。”

因为雨越下越大,怕行路不安全,三人便先在附近凉亭躲雨,待到寅时,雨方渐小,三人便乘马车回园;隐隐听到有纷乱的马蹄声靠近,那车夫对车内人道:“先生,来人好像是方公子。”

秋池听了,惊讶地掀开帘子去看,见来人有两个,皆披着蓑衣,看身形确是方、莫二人,步伐并未减缓,之后如风似的掠过马车去,没走多远勒停了马,回身去看,许是发现是沈寄云的车了。

秋池探出脑袋,伸手去招呼,那小脸覆满了雨珠子,冰冰凉凉的,一扫他心中落寞尘埃,清凉一片。隔着蒙蒙雨,方潇澈看不清这副水容丽色,只依稀捕捉到那因欢笑而弯起的眉梢与嘴角,自己跟着嘴角上扬,也招了招手,继续与莫子琪往前去了。

秋池缩回脑袋,拍拍身上的水珠,道:“果真是师兄。他往那个方向去,是要去祭拜师母么?”

沈寄云笑叹着摇头道:“都说了他不用来的。”

刘管家欣慰道:“方公子的这片孝心从来都不是表面功夫。先生出门这些年,方公子还同以往那般,每年清明都会在忙完家中的祭祖后,过来给夫人上香,也祈祷先生能早日平安归来。如今陆公子来了,他仍如此坚持行孝,实是重恩重义之君子。”

方潇澈到了墓园,莫子琪先下马去撑伞,方潇澈钻到伞下,抖落身上水珠,笑道:“若是来得再早一些,还能和师父他们说说话。”

莫子琪道:“公子可别冻着,上回也是下这么大雨,就给染了风寒。”

方潇澈道:“这次听你的。过几日家里来客,要来见我,我若病了,说不见,恐会被误以为故意托词不见,说见的又担心会给传染病去。总之跟这些贵人打交道就是如此麻烦。”

方潇澈行至杨氏墓前,按常上香祭拜,瞥见旁边空地上的香炉和香,以前未见过,应是秋池留下的。他走过去恭敬地拜了三下,莫子琪道:“公子知道这是谁的墓么?”

“这片地不可随意设墓,这墓不设坟,还离师母的这么近,应是师父划给师弟已逝亲人的。”方潇澈起身,对着香炉道:“小生会替陆先生和陆夫人照顾好秋池,望二位安息。”后上了马,看向墓园笑道:“师母,以后您和师父都不会孤单了。”话毕策马,踏着绵绵久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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