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袅袅不绝,淙淙悦耳,终以一曲《故涧》收尾。
听到这首曲子,萧翀便会想起许多过往来。想起那个少女趴在自己的墙头看他,摔落在他院中。他嫌弃她的纠缠不休,又并未真正赶她离开。
在国子监,薛清菱也总要挨着他坐,她课业并不好,还怕丢人,威逼利诱地要抄他的作业,常以请教他学业为名下学后跟着他往他的住处去。
她是什么水平,萧翀了如指掌,当出自她手的绝句流传出来,他一眼就知道不是她自己写的,薛清菱为了让他保密,隔三差五给他送各种礼物,即便他保证了不会说出去,薛清菱也不给他安宁。
他很早就发现她对自己有意,不时送东西给他,不时又找麻烦来引起他的注意。
薛清菱已然长大,不会再认可自己十三四岁时做的那些事,譬如借着自己公主的身份让萧翀不敢拒绝自己,蛮横霸道,做过不少让他不高兴的事。她也曾后悔自己待他太过,以为欺负他才能引起他的注意,才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虽然如此,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差。
萧翀只是不想理她,并未对她厌恶。
真正开始讨厌她,大概是在成婚以后。
她喜欢萧翀,萧翀一定是能看出来的。毕竟她的喜欢,与写在脸上也无异。可她从不敢表明心意,她知道萧翀一定会拒绝她。
向父皇请旨赐婚以后,萧翀才真的对她气恼,一开始她骗他说,父皇赐婚只是父皇的主意。镇南王是个极大的威胁,建明帝是出于缓和两方的关系才对质子重视起来,薛清菱才女之名正盛,这似乎是一桩好姻缘。
萧翀起初信了,薛清菱没想到,他会到父皇面前请求父皇收回旨意。建明帝告诉他,是薛清菱请旨赐婚,建明帝以为二人情意相投。何况圣旨已经下了,是收不回的,否则帝王威严何在?
在这之前,或许他还愿意把薛清菱当成一个烦人的朋友,赐婚圣旨一下,他便对她更为冷漠。
萧翀曾对她说:“我以为,你长大了,就会懂得尊重这两个字怎么写。你明知我不喜欢你,又为何还要强迫于我?”
“我不想娶你。”
几句话,不仅让薛清菱颜面尽失,也让她第一次伤了心,她明白自己是做了一件错事,却又并没有真正后悔。她与萧翀都到了婚嫁的年纪,父皇总是要为他们指婚的,萧翀娶的不是她,就会是别的女子。
后来她都会想,若她没有这么做,萧翀就会与别的女子成婚生子,她也会遵从父母之命不得不有其他驸马,想到这里,她就不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不喜欢你。
我不想娶你。
只是,婚后这两句话依然如余音绕耳,每每萧翀待她态度冷淡,她脑海中便会回响起他的声音。
成婚之初薛清菱想,他们要相伴余生数十载,或许终有一日她能打动他。就像最初他们相识,萧翀也不喜欢她,是她“死缠烂打”,反而让二人关系有所缓和。
他性子淡漠,即使不爱讲话,在她喋喋不休的时候甚少回应,只要没有赶她走,她便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算得上半个朋友。
好不容易成为了朋友,薛清菱却又更贪心了,还想与他做一对有情人。萧翀很早就发现她喜欢他,却对她的更近一步冷淡排斥,始终把她留在朋友的界线之内,薛清菱再主动,还是看不到希望。于是她想,如果他们先做了夫妻,或许他会对自己慢慢产生男女之情呢?
事实是她虽强求了他,却让他们来之不易的那一点友谊也荡然无存,萧翀连偶尔向她展露的笑意、偶尔与她开几句玩笑话也没有了,每天只是冷冰冰地看着她,两年过去,薛清菱也未能融化他一分。
一曲弹罢,薛清菱思绪回笼,抬起头,却见坐在凭栏处的那人眉眼温和地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唇角掬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薛清菱以前最喜欢看他这样笑,觉得他是被自己逗笑的,是不厌她了,是喜欢她的,哪怕只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
可现在又是为何呢?她怔怔地看着他。
萧翀起身朝她走去,将外衫披在了她身上,“天凉了,回去歇息吧。”
他唤来阿玥将琴收起,与薛清菱一同回了朗月堂。
朗月堂的侍女已放好沐浴的热水。
萧翀与她说:“你若愿意,便到浴池中洗,我给你备了你喜欢的桂花瓣。”
“哦。”薛清菱说,“好啊,但我可不用你用过的洗澡水。”
“你先洗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