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四年,冬。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顾衡死的那天,沈问正在翻卷宗。是大理寺存档的旧案,永宁九年的劫杀案,卷宗写得很完整,从案发到侦破到定罪,证据链滴水不漏。沈问看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三遍看到末尾,他发现了——证物清单上有一把匕首,匕首的纹饰是西域样式,而死者身上的伤口却是中原制式的刀造成的。两份证据互相矛盾,但整个案卷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顾衡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沈问正把这一点圈出来。
“师父,永宁九年的劫杀案——”
“别看了。”
沈问抬起头。顾衡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上朝的官服,袍角沾着泥水。他的脸色很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沈问从未见过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败。
“把所有卷宗收起来,锁进柜子里。明天你去刑部,把上个月那桩银库失窃案的卷宗调过来,重新查。能查多久查多久。”
沈问放下笔,站了起来。“师父,出什么事了?”
顾衡没有回答。他手里攥着一本空册子,上好的湖州茧纸,封皮被他攥得变形。
“拿着。”
沈问接过来,没有翻开。因为他看到了顾衡的眼睛——那双一向沉稳如水的眼睛里,有沈问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比恐惧更重。是绝望。
“回你的住处去。今天晚上,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出来。”
“什么消息?”
顾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出去。绯红色的官袍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风雪里,雪打湿了颜色,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沈问没有追上去。他回到桌前,翻开那本册子。
扉页上,顾衡的字迹很潦草,和他“大理寺第一名笔”的名号判若两人。字迹歪斜,力透纸背,像是在极大的压力下仓促写就——
“我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
沈问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揣进袖中,开始收拾卷宗。永宁九年的劫杀案卷宗被他压在最底下,锁进了柜子里。
他走出大理寺时,雪小了一些。长安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沈问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去了崇仁坊,顾衡的家。管家说顾衡没有回来。
他在巷口等了两个时辰。雪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很急,很多匹马,从皇城的方向来,碾过积雪的长街,像一阵滚雷。沈问侧身藏进窄巷。火把的光照亮了骑兵身上的甲胄——是禁军的服色。领头的那个沈问认识,是禁军副统领韩彰,太子的人。
他们去的方向,是大理寺。
沈问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他没有动。他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每一个可能性的尽头,都是同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