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乐辰二环这条老街弥漫着包子铺的蒸汽和煎饼果子的油香,隔壁蜜雪冰城还没开始循环它的洗脑神曲,整条街陷在一种祥和安宁、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氛围里。
除了傅承夜。
他冷着脸,胳膊底下夹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步伐不似平日沉稳,薄底皮鞋跟敲在老旧地板上节奏又快又密。
潘达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热情地招呼:“局长!早茶刚蒸好,虾饺趁热——”傅承夜头也没回,径直走了过去。
潘达端着蒸笼愣在原地,转头跟师寅交换了一个眼神。师寅压低了嗓门:“老大怎么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潘达摇了摇头,把小当康福仔往怀里又搂了搂。
他走到□□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
傅承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室的玻璃门。然后他定在了门口。
□□室里,木桌并排坐着陶望舒和林樾。对面是一对正在吵架的小情侣,吵得唾沫横飞、语无伦次,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今天轮到她们俩值班,显然正好赶上了这对神人小情侣。
陶望舒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努力维持着一个调解人应有的温和微笑。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尝试说点什么,但每次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新一轮火力覆盖。她的淡紫色瞳孔里写满了求助信号,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
林樾坐在她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眼神放空。那个表情,傅承夜在哪儿见过——是她打游戏等复活时的表情。她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短的时间,棒棒糖的棍子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神游到外太空了”的超脱气场。
傅承夜走到房间角落,把文件搁在文件柜上,抱着胸靠在墙边。林樾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的棒棒糖棍翘了翘,算是打过招呼。
对面这两位,男的是只羊妖,也不知道是山羊还是绵羊,总之从进来到现在,他屁股后面那截短尾巴就没停过,一直在晃,幅度随着吵架的激烈程度成正比增长。
女的是只猫精,两只耳朵已经压成了标准的飞机耳,紧贴着脑袋,瞳孔竖成一条线。一只紧张到晃尾巴的羊,和一只气到变飞机的猫,坐在一起为了一个苹果闹到了侦查侦缉部。
原因很简单。今天早上,两人一起吃早饭。男方削了个苹果,女方不干了,说苹果皮能吃,还有好多氨基酸,你削掉多可惜。男方解释说苹果皮上有农药残留,对人体不好。
气氛当时就有点焦灼了。男方本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原则,表示听女朋友的。结果两人又吵起来了——女方爱干净,说要用水再洗一遍。男方说这不都洗好了吗。女方说你不是说苹果上有农药吗。男方也不乐意了,说我说的是削皮又不是死劲洗,洗一遍就行了,幸好我们南方水多便宜。
然后两人就开始跑题,从那个苹果扯到“我都不好讲你那个前女友”,从“你那个前女友”扯到“你上次包红包怎么不跟我商量”,从红包扯到“人情哪有给那么多的”,从人情扯到彩礼,从彩礼扯到“那是我妈要的又不是我要的你冲我吼什么”。所有不相干的旧账在半小时之内翻个底朝天。
最后两人一拍桌子,震得陶望舒的水杯都晃了晃:“警官,你评评理!”
陶望舒一个头两个大。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方瑟瑟发抖,打字记录里已经出现了一大段语无伦次的乱码。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谁来都行,救救我。
陶望舒的紫眼睛已经变成了蚊香圈。门外的走廊里,师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半个叉烧包,看得津津有味。公输衡难得从地下实验室爬上来,推了推啤酒瓶底眼镜,默默计算这对情侣吵架的熵增值。
全科上下,所有没值班的人都在庆幸今天不是自己坐在这张椅子上。
林樾终于等到他们吵不动了。两人梗着脖子互相瞪着对方,猫精的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羊妖的短尾巴摇出了残影,但嗓子明显已经沙了,火力输出大不如前。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咳咳咳!”
她先看向男方,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家表弟聊天:“你觉得苹果皮上有农药,有危害。你看看你女朋友,吃了几十年也没事啊——活蹦乱跳,跟你大战三百回合都不成问题。”
男方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我是不屑于跟她吵架!是她自己非要翻旧账!”
林樾没管他,转向还在丝滑翻白眼的女生:“你觉得削皮浪费。那这样——以后你男朋友削苹果,让他把皮盛在小碗里,你再吃了不就行了。”
女方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这个解决方案,愣了一下。
林樾继续,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认真:“还有啊,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平时我们说要烧开水,是因为自来水里有细菌。但你们洗苹果用的就是生水,那不等于把自来水里的细菌全冲到苹果上了吗?”
女方两眼一亮,像是被点通了任督二脉,激动得猫耳朵都竖起来了:“大师,我悟了!”
男方急了,身体前倾,羊尾巴摇得快飞起来:“那怎么办?!”
林樾把棒棒糖往嘴里一塞,往后靠到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这对活宝。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千年老祖宗对后辈不成器的嫌弃和一种实在不想再值班了的求生欲:“还能怎么办?继续吃啊!!!你们看看凡人们,一辈子都用自来水洗水果,也没见谁一氧化二氢中毒啊。”
她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你们都是成精快一百年的妖怪了——还怕被细菌放倒?”
□□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羊妖的短尾巴不甩了。猫精的飞机耳不抖了。两人对视一眼,发现对方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那种“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但仔细想想确实很有道理”的迷茫。
“好像是哦。”男方喃喃。
“有道理诶。”女方眨了眨眼。
然后这对神人小情侣排着队跟林樾握手道谢,一边道谢一边还说下次请她吃苹果,就这么和和气气地并肩走出了□□室。出门的时候,女的还在掰着手指算苹果皮到底有多少氨基酸,男的已经在手机上搜“自来水洗水果会中毒吗”。
她转过身,正好对上站在门口、夹着一沓文件、脸色说不清是黑还是绿的傅承夜。他显然已经在门口站了有一阵子了——那沓文件被他夹得有些发皱,大概是想进来打断又实在找不到插嘴的时机。
“傅局早啊。吃了吗?”林樾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仿佛刚才三言两语化解一场跨种族民事纠纷的人不是她。
傅承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追问。他把那沓文件搁在桌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克制,但林樾总觉得他的嘴角在抽。
傅承夜站在□□室门口,手里捏着那沓报告,语气郑重得像是要宣布某项重大纪律处分:“林顾问,麻烦出来一下。”
林樾下意识心头一沉。这语气,这表情,这站姿——她在漫长的生命里见过无数次类似的画面,通常不是要被参一本,就是要被念三章。
陶望舒从和解备忘录后面抬起头,投来一束饱含怜悯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林姐你保重,我会替你记录好这对小情侣的”。
林樾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站起身,跟着傅承夜走到了走廊拐角。
果然,傅承夜翻开报告第一页,开门见山:“这份报告——是AI写的。”
林樾眨了眨眼,不但没有丝毫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得连脸都没红一下:“对啊。”
她双手往皮衣口袋里一插,下巴微扬,开始了一堂让傅承夜血压飙升的即兴教学:“都第三次科技革命了,傅局。神仙妖精们个个比人类还能融入现代社会,就你这个小古板还守着老规矩。”
她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你看看今天那对小情侣——两个成精的妖怪,为了一个苹果皮上有没有农药残留吵到咱们ACID来,比人类还坚守食品安全。你再看看那个黑心老板,用油罐车装食用油,眼皮都不带眨的。这世界早就变了,办案手段也得与时俱进。”
傅承夜正要开口反驳,林樾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动作极其自然,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个认识了好几千年的老哥们儿。
傅承夜的呼吸顿了一瞬。不是因为她那张停不下来的嘴,而是因为她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极淡的薄荷香,从她风衣领口漫出来,混着清晨空气里微凉的水汽。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吐息的气流从他肩侧掠过,轻微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肩膀上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了。
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她优越的侧颜——她正侧着头看他,叽里呱啦地讲着什么“神仙也要学Python”,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和他的距离有多近。翡翠绿瞳在走廊的自然光里清透得过分,睫毛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扇动,嘴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
那抹薄荷香不像香水,不是刻意留在风衣上的味道,更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清冽而淡,像是深山里刚下过雨后某片岩石上冒出来的第一缕凉意。
林樾对此毫无察觉。她还沉浸在“给小古板进行科技启蒙”的即兴演讲里,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大数据办案”的宏伟蓝图,完全不知道她这位小领导此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傅承夜站在原地,背脊笔直,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冷静克制。但他的呼吸节奏已经乱了,而且他清楚地知道,不是被气的。
他垂下眼,把视线钉在报告第一页的某一行字上。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