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画面切换。
朱由检从神武门出来,天还没完全亮。
他的身后只有太监王承恩跟着。
两个人走在黑暗里,没有灯笼,没有火把。
路很难走,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
王承恩去扶他,他推开,自己爬起来。
龙袍破了,膝盖上渗出血。
他也没看,只是继续往前走。
煤山不高,但他爬了很久。
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旁白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累了,是胸口堵着什么东西,喘不上来。】
【他想起天启皇帝临终拉着他的手说:“吾弟当为尧舜。”】
【当为尧舜,他当了,日夜批阅奏章,衣不解带,十七年,他批过的奏章堆起来比乾清宫还高。】
【有用吗?】
嬴政看着画面中那个在黑暗中踉跄前行的帝王,忽然笑了一声,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朕的奏章,也比这座宫殿高了。”他低声说,“有用吗?”
李斯跪在旁边,不敢抬头。
刘邦沉默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勤政的皇帝。
他喜欢喝酒,喜欢女人,喜欢骂人,喜欢看热闹。
但看到这个“十七年批阅奏章堆得比宫殿还高”的皇帝,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他忽然觉得。
勤政,也许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用对人。
杨广看着朱由检在黑暗中摔倒又爬起的画面,忽然想起自己在江都的那段日子。
当时他也知道自己快完了,但还是每天照常上朝,照常批奏章,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还在撑着。”杨广低声说,“明明已经撑不住了。”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极为深沉。
“十七年。”他轻声说,“朕在位二十三年,若朕也在位十七年时亡国,朕会怎样?”
魏征轻声道:“陛下,历史没有如果,但臣相信,以陛下之英明,断不会走到这一步。”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英明?张居正不英明吗?崇祯不勤政吗?有些事,不是英明和勤政就能解决的。”
天幕画面中,朱由检到了山顶,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
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
他解下腰带,搭在树枝上。
旁白的声音几乎是耳语。
【“诸臣误我。”】
【这四个字他喊了十七年,喊到城破这天,他还是只能说这四个字。】
朱棣听到“诸臣误我”这四个字,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诸臣误我。”他重复这句话,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一个皇帝,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诸臣误我’,他的臣子呢?他的大臣们呢?”
姚广孝轻声说:“陛下,画面中说了,兵部侍郎献城门投降,守城的太监开了城门。他的臣子,在那天夜里,选择了投降。”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
他想到自己登基之初,清除建文旧臣,手段狠辣。
他一直觉得那些人不忠,该死。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个皇帝如果走到“诸臣误我”这一步,该反思的不只是臣子,还有皇帝自己。
为什么臣子不愿意为你卖命?
康熙看着“诸臣误我”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朕登基之初,鳌拜专权。”他缓缓开口,“朕没有喊‘诸臣误我’,朕把鳌拜抓了。”
胤禛轻声道:“皇阿玛圣明。”
康熙摇头:“不是圣明,是朕运气好,鳌拜只是权臣,不是叛臣,若朕也遇到崇祯这样的局面。”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崇祯不是没有能臣,孙传庭、洪承畴、杨嗣昌、陈新甲,崇祯一个个信过去,一个个失望,换掉,再信,再失望。
到最后,朝堂上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不是臣子的错,是皇帝的错。
皇帝不会用人,再多的能臣也是白搭。
…………
天幕画面中,朱由检靠在树干上,慢慢滑下去,坐在树根上。
月亮照着他的脸,三十四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
两鬓全是白的,不是染的,是白的。
旁白的声音几乎是叹息。
【他忽然笑了。】
【“朕十七年来,不敢一日懈怠。”】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嬴政看着那张三十四岁却像五十岁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今年也是四十多岁,但天幕说他还有不到十年可活。
他死后,大秦就亡了。
“不敢一日懈怠。”嬴政低声重复这句话,“朕也不敢。”
刘邦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
“朕懈怠了。”他说,“朕天天喝酒,天天看歌舞,天天骂人,朕要是也像他一样十七年不敢懈怠,朕早就累死了。”
但他忽然不笑了,因为他也知道,崇祯的不敢懈怠,是因为大明已经病入膏肓,不拼命就救不回来。
而刘邦的不敢懈怠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需要拼命。
因为他接手的是一个全新的王朝,不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杨广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他在江都的最后日子里,也是那样的,两鬓斑白,面容枯槁,像一个老人。
他当时才五十岁。
“不敢一日懈怠。”杨广喃喃道,“朕开运河、创科举、修长城、巡天下。朕也没有懈怠,但朕。”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也知道,不是所有的“不敢懈怠”都能换来好结果。
方向错了,越努力,死得越快。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像是看到了一个晚辈。
“三十四岁。”他轻声说,“朕三十四岁的时候,刚打赢虎牢关之战。”
魏征补充道:“陛下三十四岁时,距离玄武门之变还有三年。”
李世民点头:“是啊,朕三十四岁的时候,意气风发,以为天下尽在掌握,而他三十四岁的时候站在一棵树下,准备把自己吊死。”
殿内一片寂静。
朱棣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朕的子孙。”他哑声说,“朕的子孙,三十四岁,两鬓全白,他是累的,是愁的,是怕的,是拿命在撑的。”
姚广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有说话。
康熙看着画面中朱由检靠在树根上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朕有时候也会想,若朕不是皇帝,会怎样。”
胤禛和胤禩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康熙继续说:“朕八岁登基,六十九岁还在当皇帝,六十一年了,朕一日都不敢懈怠,因为朕知道,朕要是懈怠一天,就可能有成千上万人因此丧命。”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但他比朕累,因为朕接手的是一个上升的王朝,而他接手的,是一个下降的王朝,逆水行舟,比顺水推舟难一百倍。”
…………
天幕画面切换。
朱由检从回忆中醒来,开始写遗诏。
案上摊着一份奏折,是李自成派人送来的。
他拿起笔,蘸了朱砂,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手没有抖。
旁白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写完之后,他走到殿外,望着南边,三天前,李自成从居庸关进来,两天前,昌平陷落,今天,城外已经是贼兵。】
【他想起十九年前,也是这个时候,天启皇帝驾崩,他从信王府被抬进这座宫城,十六岁时,他穿着不知合不合身的龙袍,跪在灵前,眼泪止不住。】
【那时候他以为,哭是因为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