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廷跪在林太医面前,额头上磕出了红印,声音沙哑而卑微,完全没有了朝堂上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林太医,求求您,救救荀彧。
只要他能活过来,让我钟廷折寿十年都行——求求您,救救他……”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哽出来,几近失声。
林太医没有多言,只是说了一句“放心”,便让一旁的郎中把钟荀彧的衣衫全部褪尽。那具少年微胖的身躯上布满了从悬崖坠落时留下的擦伤和淤痕,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林太医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根银针,屏息凝神,手起针落,开始施鬼门十三针——这是他从不外传的绝学,也是从阎王手里抢人的最后手段。每一针都扎在生死一线的穴位上,每一针都凝聚了他几十年行医的心血。
威震将军府里,昨夜一直辗转难眠的霍凌霜此刻正站在院中。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一夜未眠的黑眼圈。她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焦躁地把昨夜的圈都踩烂了。
她的一颗心忐忑不安,像是被一根细线吊在半空中。她没想到曾思雨竟然出尔反尔——她们明明说好了放弃暗中整宋含章的计划,明明她挨了鞭子之后所有人都点了头。
她以为那个馊主意已经随着她背上那十道鞭痕一起结了疤,没想到曾思雨她们瞒着她,暗中按照她之前的计划,对宋含章出了手,造成了如今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她想把真相告知祖父,可又害怕霍家受到牵连——祖父一生清名,父亲和母亲还在北疆为国征战,若是被卷进这等事,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果不告诉,宋含章的日子必定凄惨——她会被赶出书院,会被全京城唾骂,甚至可能因此丢了性命。一时之间,她不知道如何办了。
她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脸上火辣辣的。她后悔出了那个馊主意——那个掰断树枝吓唬宋含章的馊主意,变成了今天这头噬人的猛兽。
顾府里,顾承宇已早早练完剑,正站在廊下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剑身。他的动作不疾不缓,可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却不时地扫过顾子佩院子的方向。昨夜,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那不是她。
皇帝箫衡派出的有司已出马,开始了调查。有司是直属于皇帝的监察机构,不受六部管辖,只对天子负责。
有司官员年近三十的陆鸣并未大张旗鼓,没有去书院兴师动众,没有去钟家慰问,也没有去宋家抓人。
他先找到宋含章打人的原因——沿着昨日那场风波的来龙去脉,从茶馆开始倒查。他把茶馆那个鼻青脸肿的说书人带到了有司衙门的讯问室里。
还未上刑,只是把讯问室墙上挂着的铁链和夹棍晾了晾,那说书人便已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浑身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
说书人如实地交代了:是一位陌生人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把宋含章饭量大的秘密宣扬出去,而且特意交代他要在茶客面前说是钟家公子钟荀彧告诉他的。
说书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句:“那陌生人出手很大方,给的银子比小老儿说一年书都多。小老儿一时贪财,鬼迷心窍,就照做了。”
陆鸣听了,对视一眼,心里便有了计较——这背后有人设局。从散布谣言激怒宋含章,到引她到后山,再到嫁祸于她,环环相扣,不像是几个十岁孩童能布下的圈套。他们命人记下口供,按上手印,便继续往下查。
青山书院里,施完鬼门十三针的林太医,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还因为长时间捏针而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钟荀彧的胸口——那里,有了一丝热气。那热气很微弱,像是寒冬里最后一星没有熄灭的炭火,但毕竟,是热的。
他的手指又在钟荀彧的手腕上搭了片刻,那脉搏虽然极细极弱,却已经不再若有若无。他那紧锁了一整夜的眉头,微微松了几分。
钟廷看见了林太医那微松的眉头,看见了那张疲惫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释然。
他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用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对着林太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肩膀无声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