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周,日子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又像被谁偷偷调慢了——上课的时候度日如年,课间的十分钟却短得只够她假装不经意地经过一班门口两次。
分班已经快两周了。洛叶逐渐摸清了二班的生态:何老师确实温和,但温和不代表作业少,《劝学》默写完紧接着就是《师说》,背诵篇目像永远翻不完的日历。林知遥成了她在二班最亲近的人,两个人课间分一包薯片、互相抄对方的理化笔记——虽然两份笔记合起来也不一定凑得出一份正确答案,但至少有人一起头疼,头疼就少了一半。
程颐坐在她旁边,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存在感。不黏腻,不越界,偶尔在她翻找试卷手忙脚乱时默默帮她把飘到地上的纸页捡起来,偶尔在老师点名提问时用气声提示关键公式。他的好是那种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好——坦荡、自然、不要求回报。洛叶有时候会想起初中时在走廊上远远望见他的样子,被一群人簇拥着,永远干净整洁,永远游刃有余。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他坐在她右手边三十厘米的地方,偶尔侧过头来问她中午去几楼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第几节有体育课。她也渐渐习惯了。
只是每次经过一班门口时,她的脚步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放慢一拍。
一班的后门通常开着。靠窗第三排,那道清瘦的背影永远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微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匀速移动,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肩头铺一层薄薄的金。偶尔他抬起头看黑板,偶尔他侧过脸去拿桌角的笔袋,偶尔他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就那么一瞬,洛叶会下意识加快脚步,心跳莫名其妙地漏掉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她从来没有在走廊上和他正面相遇过。一班和二班之间隔着一堵墙,那道墙不厚,但足以让所有看似偶然的擦肩都变成了需要一方主动的刻意。而他主动来找她的次数,从还笔记本那天之后,又归零了。
“他就是在等你主动,”宋郁在食堂咬着吸管,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人家都把笔记送上门了,你就不能去找他一次吗?”
“我找他干什么?”洛叶低头搅着碗里的粥,语气努力装得平淡,“我又没有问题要问。”
“你没有问题要问?”宋郁差点把吸管咬断,“洛叶,你物理上次小测多少分来着?”
洛叶沉默了。
“去找他问题目,”宋郁一拍桌子,“理由我给你想好了,多正当。你又不是没问过。”
洛叶沉默着喝完了那碗粥。回到教室,她翻开许池舟给她的那沓活页笔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公式旁边都有他用铅笔标注的推导提示,每一道例题都附了至少两种解法。最后一页右下角,“别着急,一套一套来。——许池舟”那行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她的指尖摩挲过太多次,铅笔的痕迹已经淡了一点。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物理练习册,找了一道力学综合题——不是不会做,是做不太顺的那类。她在题目旁边用铅笔圈了个小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这题。又划掉,改成:有空能帮我看看吗。
太刻意了。
划掉,改成:方便的时候。
还是太刻意。
她把整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桌肚,深呼吸了一次,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机会在周三下午的体育课后自己送上了门。
这节体育课二班和一班又是同时上。洛叶现在已经有了经验——自由活动时间,别往香樟树下跑,别往器材室旁边跑,尽量把自己钉在排球场正中间,目视前方,心无旁骛。但今天是体能测试,八百米。
她跑完四圈已经去了半条命,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同组的人三三两两散开去喝水了,她才慢慢直起腰往操场边缘走。嗓子干得发紧,水杯在器材室旁边的长椅上。她低着头走了几步,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白色运动鞋。
抬头。
许池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两瓶没拆封的矿泉水。他把其中一瓶递过来,动作随意得像顺手递了一支笔。
“刚跑完八百米不要马上坐下,”他说,“走一走。”
洛叶接过水瓶,嗓子太干,第一句话没能说出口。她咽了一下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我跑八百米?”
许池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目光移向跑道:“你最后两百米步频掉了。下次可以试试三步一吸两步一呼,匀速分配体力。”
洛叶握着水瓶愣在原地。所以他在看。八百米跑道围着操场四圈,他到底是从哪一圈开始看的,她不知道。但她记得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余光里的确扫到过篮球场边上站了个人,深蓝色运动外套,站得很安静,她还以为是自己在缺氧状态下出现的幻觉。
“你跑步,也懂?”她问。
“不懂。”他说,“物理课上讲过,匀速运动最省功。”
洛叶差点被刚喝进去的水呛到。她本来想笑,但忽然想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这节是他们班和一班同上的体育课,她刚跑完八百米,脸红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了好几绺,整个人狼狈得要命。而他站在那里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递水的姿势像是在做实验演示。
“谢谢。”她把水瓶捧在手心里,低下头。
许池舟没有走。他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看着操场上正在收拾器材的同学。
“最近物理有不会的吗。”
这不是问句——语气太平了,陈述句的句式,疑问句的尾音只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洛叶抬起头。
她想起自己的练习册上那道力学题,想起宋郁说“理由我给你想好了”,想起自己撕掉的纸条上各种划来划去的措辞。她张了张嘴。
“有。”
许池舟看着她。
“但是练习册在教室。”她说。
“我也要回教室。”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操场上体育课的喧嚣被甩在身后,跑道上的哨声越来越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在塑胶跑道上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之间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傍晚的风灌进她校服领口,凉意顺着脖颈滑下去,但她的手指是暖的——刚才跑完步的余热和那瓶被他递过来的水,温度刚好。
上楼的时候洛叶忽然想起来:“对了,我上次看你给我的笔记,有几页后面好像还写了题?你没做完的?”
许池舟顿了一下:“那是留给你的。”
“留给我的?”
“看完知识点之后做对应的题,检验是不是真懂了。”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答题腔,但耳尖在走廊的逆光里又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你要是做了,可以拿来给我看。”
洛叶在心里把那几句绕了一圈。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给她笔记”——他是在给她排课表。每一章知识点后面都留了配套的习题,每一道习题旁边都用铅笔标注了难度星级,力学部分从一颗星到三颗星排列得整整齐齐。他不是随手写了几页纸帮她应付考试,他是认真地在教她,用一种只有他才能想得到的方式——把温柔编进目录里。
“许池舟。”她在楼梯拐角处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语文题不会,”她说,“也拿来给我看。”
许池舟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楼上走。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
周四中午,洛叶在食堂打完饭,端着餐盘往老位置走的时候,正好看见程颐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对面坐了几个二班的男生。他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洛叶,这边有空位。”
洛叶犹豫了不到一秒,正准备走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冽的招呼。
“洛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