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蕙从洗手间出来,老唐正好把做好的早饭端上桌。
鸡蛋肠粉、鲜肉小馄饨、干贝排骨粥。
十几年如一日的,大多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江蕙笑了笑,习惯性地给老唐倒了杯热牛奶。两人面对面坐下,就在这样静谧的清晨里开始享受属于夫妻俩的时光。
饭后,依旧是老唐收拾碗筷,等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就一起出门去医院。
刚按下电梯,分外急切的脚步声忽地从一旁楼道里传来。
“老师!”
下秒,江蕙就瞧见了周韫宜。
她喘着气,呼吸很急,几缕发丝凌乱,额头上冒出了汗。
分明是一路跑上的十二楼。
而那张从来面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是冷静淡然的脸上,竟第一次出现了紧张和着急。
甚至是不安。
更是气都等不及喘匀就急声问:“9月24号,就是郊区出现场的前一晚,那台手术,他……”
却在这时声音戛然而止。
江蕙从没见过这样的周韫宜,更是听得稀里糊涂:“那台手术?手术怎么了?”
但周韫宜只是沉默。
江蕙急了:“周周?出什么事了?”
“那台手术……”
周韫宜在这时终于重新开口,声音说不出的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很成功,我们把人救回来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蕙,执拗地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是吗?”
江蕙一愣。
“究竟怎么了?你睡糊涂了?”江蕙提起的心不仅没放下,反而更担心了,“你和我一起上的手术台忘了?人当然救回来了。”
“怎么问这种话?”
话音落地的瞬间。
她分明看到,周韫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一下就亮了起来,不再灰蒙蒙的,像是重新有了光。
但又在下秒,悄悄红了。
-
和江蕙的对话是怎么结束的,自己又是什么时候怎么离开的,周韫宜完全没有了印象。
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的,只有一句——
陈淮洲……活着。
“周韫宜。”
有人叫她的名字,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迟尺。
周韫宜猛地抬头。
来时还没亮的天,此刻天边已染上金红。
云霞漫天里。
她一眼看见,陈淮洲朝她走来。
走到她面前。
带来满地的光。
明明该是惊喜的开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周韫宜心里却在这瞬间漫开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又密密麻麻地啃噬她心脏。
“陈淮洲……”
“你怎么……在这。”
“周医生。”
陈淮洲看她一眼,似笑非笑的,像在说她没良心:“你不辞而别啊。”
周韫宜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今早她醒来就走,谁也没有说。
她下意识想解释不是故意不辞而别。
她只是,只是……
可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说什么都像是狡辩。心底总有声音在责怪她,为什么要做那样的噩梦。
她明明……最希望他平安。
只要他平安。
“……对不起。”
然后,她听到了陈淮洲的声音,拖着腔,纵着几分温柔的无可奈何。
像在哄她,不要愧疚。
“扯平了啊,周医生。”
“……什么?”
陈淮洲勾了勾唇。
刚刚下意识抬起的手毫无痕迹地放下插进裤兜,他侧过身,没解释,只说:“走了。”
没了他身体的遮挡,有风正好吹来,吹散了周韫宜的恍惚。她看到太阳盛在他的目光里,他看过来,所有难言的情绪都在这一秒被他安抚。
“去哪……”
陈淮洲笑了声,看她。
“跟我走么。”
七点多的小区有了热闹的迹象,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匆忙上班上学的,有说说笑笑约着一起去菜场买菜的,也有忍着寒风遛狗却被狂奔的狗拽着不得不往前跑的。
或许是两人站太久没动又不说话的缘故,路过的人三三两两地投来了好奇目光。
周韫宜先移开了视线。
犹豫了秒,她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跟着响了起来。
就在她身后。
漫不经心的,像在散步。
朝阳正好。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她重重叠叠。
走了几步。
挨在一起的影子分开。
——总落后她一步的身影走到了她左边。
从一前一后变成并排而行。
周韫宜到底没有忍住,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看了眼。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
朝阳一路跟着追到了马路边。
还要往前走的时候,周韫宜听到陈淮洲叫她:“周医生。”
她下意识望过去。
陈淮洲停在了一辆黑色车旁。
也不继续说话,就这么懒洋洋地看着她。
周韫宜:“……怎么了?”
陈淮洲好笑,手搭上把手,车门拉开,他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副驾:“上车。”
他的手挡着车门框,绅士风度满分。
周韫宜手指忽地就蜷缩了下。
“……谢谢。”
“客气。”拖腔拖调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到耳朵里,明晃晃的笑。
“……”
周韫宜钻进了车里。
车里暖融融的,和车外截然不同,还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很好闻的薄荷味。
很能让人放松的味道。
但周韫宜难得坐得有些拘谨。
她一向纤瘦,即便穿着羽绒服,也能看出坐姿端正笔直,肩背薄薄的一片。
手扯过安全带,她深深呼吸了下,想着等会儿或许应该主动说点什么。
先问问他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再……
“砰”的一声,车门被关上。
陈淮洲坐了进来。车里的薄荷味似乎明显了点儿,像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周韫宜终于扣好了安全带。
“陈……”
手机却在这时接连振动了几下。
江蕙发来了好几条微信语音消息。
周韫宜一顿,只能咽下喉咙口的声音。
她垂下眼,将语音转为文字。
江蕙依然是担心她的,哪怕那会儿她只说是没睡好做噩梦迷糊了。于是发来消息问是不是最近压力大,又说要介绍老中医给她调理睡眠。
末了又嘱咐休假在家好好休息,有事及时电话,又让她晚上过去吃饭。
周韫宜一一回复。
等要收起手机,那句话又回到了嘴边,偏偏林嘉岁又打来了电话。
她只能耐着性子接通。
只是原本看向前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偏了点儿,落到了陈淮洲握着方向盘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