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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青春的爱慕与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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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青春的爱慕与试探

周末集市结束的时候,沈逸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六月的阳光到了午后变得不讲道理,把广场上的鹅卵石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集市的白色帐篷一顶接一顶,从教堂门口一直延伸到运河边,像一排被风吹鼓的船帆。空气里混杂着烤华夫饼的甜腻、炸薯条的油香、以及老奶酪在烈日下缓慢释放的浓烈气息。卖花的妇人把水桶里的郁金香一支支重新摆好,被晒蔫的花瓣在水里浸一下又挺了起来。卖蜂蜜的老头趴在摊位上打盹,蜜蜂在他头顶的玻璃罐里嗡嗡地转。

这是利瑟镇一年一度的夏季集市,方圆十几里的农户和手工艺人都来了。沈逸作为社区志愿者,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忙,帮摊主们分配位置,给卖食物的帐篷接临时水电,调解两个为了摊位边界吵起来的奶酪贩子,帮走丢的小孩找到妈妈,中间还替卖焦糖华夫饼的老妇人顶了半小时的班,因为她的关节炎犯了,手指肿得握不住夹子。

全程他都在笑。对每个人都笑。那种月牙形的笑容像是被焊在脸上似的,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没有一刻掉下来过。

但现在,集市收摊了,最后一批游客也散了,广场上只剩下志愿者们在收拾残局。他把最后一张折叠桌搬上货车,关上车门,转过身来的时候,那个焊在脸上的笑容终于卸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的石阶上坐下。白衬衫的袖子还挽在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臂。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窝里积着一点汗,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被他随意往后拨了拨,露出光洁的额头。

“累了?”我问。

“有一点。”他说。

他说“有一点”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不是刻意压低,而是累到没力气把声音抬上去。他微微眯着眼睛看广场上几只正在啄食面包屑的鸽子,眼睫毛在夕阳下投出很长的影子。广场对面的教堂钟楼敲了四下,钟声悠长地在运河上空回荡。鸽子被钟声惊起,扑棱棱飞过教堂尖顶,在空中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地。

“你今天帮了至少二十个人。”

“十五个吧,”他把那瓶水从额头上拿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在仰头的时候滚动了一下,“不算多。去年的夏季集市人更多,有个小孩还掉进了运河里。今年至少没人落水。”

“你对‘不算多’的定义,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的疲惫因为这个笑而稍微淡了一点点。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后颈,仰头看着天空。六月的荷兰天空是淡蓝色的,云很少,只有天边有几缕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薄云,像被谁不小心扯散的棉花。

“回去给你做晚饭,”他说,“冰箱里还有——”

“沈!”

一个洪亮而兴奋的声音从广场另一边炸过来,打断了沈逸的话。

Luca Visser大步流星地穿过空荡荡的广场,朝我们走来。他大概二十二三岁,个子不算高但很结实,穿着一件荧光黄的速干T恤和一条膝盖上有加固片的攀岩长裤,脚上踩着一双颜色鲜艳得几乎在发光的功能性跑鞋。他背上挎着一个看起来能装下半个家当的户外背包,包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快挂和登山扣,随着他的步伐叮叮当当地响。他的头发是很浅的金色,剪得很短,额头和颧骨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眼睛是灰绿色的,此刻正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打了光的玻璃珠。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用不完的能量,像是刚从某个极限运动现场空降到这个小镇广场上,还没来得及切换到安静模式。

“沈!你今天一定得听我说!我报了下个月在阿尔卑斯山的跳伞训练营!”Luca冲到沈逸面前,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开始了,“你知道那个地方吗?劳特布龙嫩!悬崖跳伞的圣地!六百米的自由落体!六百米!你想想那是什么感觉——”

他说得太快,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沈逸下意识往后仰了一点,但那个倾听的笑容又重新出现在脸上。不是焊上去的那种,而是真正的、被年轻人的热情逗到了的微笑。

“Luca,”沈逸说,“你上次不是说这三个月要攒钱吗?怎么又有钱去跳伞了?”

“我攒了!我真的攒了!”Luca拍了拍自己的背包,登山扣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我把本来要买新山地车的钱省下来了。反正那辆旧的还能骑。你不懂,沈,劳特布龙嫩那个跳伞点——我跟你讲,你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整个山谷,有瀑布从岩壁上直直地落下去,水雾飘上来打在你脸上。你张开双臂,往前迈一步,然后——”

他闭着眼睛做了一个跳伞的动作,双手张开,身体前倾,在广场的石板地上摇摇晃晃地模拟自由落体。几只鸽子被他吓得往旁边跳了几步,歪着头看他,大概在想这个人类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逸用手背挡着嘴,笑了。

“然后呢?”他问。他问得很认真,好像真的在等Luca讲完这个显然已经在他脑海里演练过几百遍的场景。他的疲惫还在眼角,但他把它压下去了,把注意力完全给了面前这个兴高采烈的年轻人。

“然后就是飞啊!”Luca睁开眼睛,灰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光,“六百米的自由落体,然后打开降落伞,在山谷里飘。你看到的不再是地面上的东西,沈。你看到的是云、是山尖、是瀑布从你脚下流过。你看到的是老鹰看到的风景!”

他说到“老鹰”这个词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身后。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Anna Smit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椴树下,安静得像一株长在那里的植物。她大概二十一二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在小腿处微微收拢,外面罩着一件米色的开襟针织衫,扣子没有系。头发是浅棕色的,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左肩上,辫尾绑着一根白色的丝带。她没有化妆,但皮肤很好,是那种被荷兰湿润空气养出来的、不用任何修饰就足够清透的好皮肤。

她的五官是温婉的,线条柔和但不模糊,眉骨平缓,鼻梁细而直,嘴唇的形状很好看但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淡淡的、像是被茶水浸过的粉色。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此刻正安静地看着Luca和她之间那十几米的距离,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特别的期待。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泓不会自己起浪的水。

Luca看到她的那一刻,音量自动降了半档,灰绿色的眼睛从灯泡变成了星光,更柔和了,但也更紧张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和沈逸说话时低了不止一个调。

“Anna,你也来了,”他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失败了,“我正在跟沈讲跳伞的事。你知道劳特布龙嫩吗?在瑞士。那里的悬崖跳伞点是全世界最出名的几个之一。”

“听说过,”Anna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在书里读到过。”

“书里读到和亲身经历完全不一样!”Luca往她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怕走得太近会让她不舒服,“你想象一下——六月的阿尔卑斯山,雪还没化完,山尖是白的,山谷是绿的,瀑布从几百米高的地方落下来,水雾在阳光下变成彩虹。你在峡谷里飘着,风把你托起来,你能看到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脚下。”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在广场上大呼小叫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正在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给别人看的人。

Anna安静地听完。

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诚,不是敷衍,而是认真听完了之后觉得很好但还是要说“不”的那种抱歉。

“听起来确实很美,”她说,“但对我来说……我可能更喜欢在书里读到这些。”

Luca的肩膀塌了那么一点点。很细微的变化,但他背上的登山扣替他出卖了,叮当响了一声,像一声小小的叹息。

“可是书里写的东西,别人已经看过了,”Luca不死心,“你自己去看到的,才是只属于你自己的。”

“也许吧,”Anna把辫子拨到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的丝带,“但我不太喜欢那种……悬空的感觉。我觉得踩在地上比较踏实。”

“跳伞不是悬空!跳伞是飞!是自由的飞翔——”

“Luca,”Anna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多了一点坚定,“谢谢你想叫上我。但我真的不太适合。”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连鸽子都不叫了。

Luca的灰绿色眼睛暗淡了一些。他把双手插进攀岩裤的口袋里,然后发现这种裤子的口袋设计得太浅,手根本塞不进去,只能尴尬地挂在口袋边缘。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向日葵。那种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的茫然。

沈逸站了起来。

他从石阶上起身的动作很从容,不像是去“救场”的,更像是刚好想去买一杯咖啡。他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顺手把那瓶已经变温的水拧上盖子。

“Luca,”他走到他旁边,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Willem去过瑞士。徒步走过阿尔卑斯山。”

Luca的注意力被这句话拉了过来。他转向我,灰绿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光,不是爱情的光,而是那种“这个人也许懂我”的光。

“真的?”他问。

“真的,”我说。我看了沈逸一眼。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狡黠,他在用一个不动声色的方式给Luca搭台阶下,也把话题从Anna身上自然地移开,不至于让她继续尴尬地站在树下婉拒。一举两得。这个人说话做事永远是经过了心,却不让人看出来他经过了心。

“你走过哪条线?”Luca已经完全转向了我,登山扣随着转身的动作哗啦哗啦响。

“少女峰地区的徒步线。从格林德瓦走到劳特布龙嫩,中间翻了一个山口。走了三天。”

“三天!”Luca的眼睛重新亮了,“那你肯定看过那个山谷——从上面往下看的时候,整个劳特布龙嫩就像一条绿色的裂缝,两边是垂直的岩壁,瀑布从岩壁上挂下来,一条接一条,数都数不清——对不对?”

“对。尤其早晨有雾的时候,雾从谷底升起来,把房子和路都盖住了,只露出教堂的尖顶。”

“我太想去了,”Luca回头看了一眼Anna,“你听到了吗?有雾的时候像仙境一样!”

Anna礼貌地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再打开新的对话。她已经把拒绝表达得很清楚,不会再推翻自己。她看向沈逸,像是在用目光说“谢谢你帮我解围”。沈逸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

“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去瑞士?”Luca问我。

“不一定。也许是明年。”

“你走过那么多地方,一定有别的刺激的故事吧?”Luca坐到了石阶上,显然已经把我当成了他的下一站听众,“你攀过岩吗?徒手攀岩?那种没有绳索的——”

“Luca。”沈逸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嗯?”

“你刚才说要请大家喝咖啡。”

Luca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对对!咖啡!我差点忘了!”他从石阶上弹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请客!算是庆祝我报上了跳伞训练营!还有——”

他偷偷看了Anna一眼。

“——提前庆祝我的生日。下个月月底,我二十二岁。”

他说“生日”的时候故意把重音放在后面,像是想用这个信息来换一个“那到时候我可能会去”的回应。但Anna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语气温柔而疏远。

Luca嘴角的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那个笑又重新挂起来,更大了一点,像是在用音量来填补某个空洞。

“走吧走吧!咖啡馆现在应该还开着。De Koning开的那家,他说今天有新品——薰衣草拿铁。薰衣草!听起来像喝香水,但他保证很好喝。”

他一边说一边往咖啡馆的方向走。荧光黄的T恤在夕阳下亮得刺眼,登山扣叮叮当当地响,吸引了路边几个正在收摊的摊主的注意。他走出去了几步,又回头看Anna。

“你不一起来吗?”

“不了,我要回家了,”Anna说。她从椴树下走出来,阳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浅蓝色的裙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辫尾的白色丝带被吹起来,像一只小小的蝴蝶。她走到沈逸面前,停下,微微仰头看他。“沈,你上次推荐的那本书我看完了。”

“哪本?”

“那本荷兰语的摄影集。”

“你觉得怎么样?”

“里面有一句话我很喜欢,”Anna说,语调不急不缓,“‘黑白照片里没有颜色,所以你看到的是光本身。’”

沈逸听完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和Luca看到跳伞宣传册时的不一样,不是激动的亮,而是一种更安静的、被理解之后的满足。他嘴角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个礼貌性的笑容都更真实。

“那是Van der Elsken说的,”他说,“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再借你几本他的作品。”

“好,”Anna点了点头,“晚安,沈。晚安,Willem。”

她转身沿着运河边的小路走了。辫子在背后轻轻摆着,走路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和水波一起轻轻晃动。

Luca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就是……”他对沈逸说,音量压得很低,“她就是对我没感觉,对不对?”

沈逸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Anna走远的方向,又看了看Luca那张写满了沮丧的脸。然后他把手搭在Luca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很简单,但有一种很自然的亲近感,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一个过来人看着年轻人犯着自己年轻时也犯过的错误时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理解。

“她觉得踏实比刺激重要,”沈逸说,“这跟你这个人没关系。”

“可是我觉得生活就应该有刺激——”

“所以你们的期待不一致,”沈逸的语气温和但很清晰,“这不是谁好谁不好的问题。只是不一致。”

Luca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一个快挂从背包上摘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再挂回去。

“你说得对,”他闷闷地说,“但我还是想去跳那个悬崖。”

“去啊。为了自己跳,不是为了给谁看。”

Luca抬起头,看着沈逸。然后那个向日葵一样的笑又回来了,没有之前那么亮,但更真实。他用力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那我去喝咖啡了。薰衣草拿铁,你们两个来不来?”

沈逸转头看我。那个眼神是在询问。他累了一整天,从早上七点站到下午四点,衬衫后背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现在最需要的是回家洗个澡然后躺平。但他还是先询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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