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上初九,江岁径往集里采买物设,路上逢向婆,拉着一道同去。
路上碰见人,闲扯几句便落得她身间。
“京城来的娘子,独带个孩子,怪不容易的。”
“玲珑身段相貌,打明儿撞上周婆子,还能给娘子说门好亲事。”
江岁笑着摆手,只说:“如今还不曾有这个心思。”
归家,把一张长桌挨了画儿,摆上琵琶,梳头桌上摆好妆匣,万字床角挂上月白湖罗帘子,塌上铺棉放枕,炉里点着橘皮香,朝外望,阿至举拉风筝撒欢跑。
来远安县这几月,她已渐适应了此地暮云流水的缓慢日子,又去当铺煎银店觅个记账营生,赚些碎银几两。闲时便寻一好阳色,带阿至往清静处赏玩。
这处春日迎得早,过沮水朝西进山,两侧林木葱郁,蕨草齐腰,沿着土路蜿蜒而上,岚风拂面,野花沾露,好似碎云披扯山腰。
再西拐路就陡了,走不多远,忽见河岸,船夫撑舟吆喝,顺河西往,两势陡然收拢,夹出一条峡谷来。
江岁同阿至上船,荡荡悠悠远望淡青重叠山,两岸石壁耸立,偶见悬溪飞泻而下,汇入翠绿江面。
她迎着江风出神,忽然想起几年前离开北京城的那夜,脑中那张脸渐渐含糊,只剩如何描摹也颗不清的轮廓,唯耳际边的话,经年永记。
她瞧见了陡峭、青翠、峡岸猿叫、碧空桓鸢的山。
江岁垂头,眼中不知何时入了风沙,催出半盈眼眶的湿意,她取出怀中素纸展开,细细摩挲。
那首几年不敢、不愿、不忍补足的下阙,忽然就似有了魂灵。江岁回到屋院的为首事,乃是镇纸研墨,可真当提笔时,却又生出几分忐忑。
阿至乖巧坐立一侧,只把那张纸头从到尾张望,临尾仰头问:“阿娘——这是甚么?”
江岁摸摸她发顶,释然道:“是你阿爹留下的词,阿至的名字亦出其间。”
她着墨续写——
春悄山幽,竹瘦水秀。无处终、恨不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且方休。
搁笔,肺腑深处牵带起一股压不住的痒意,她伏案掩唇长咳,竟如何也咳不尽,只生咳出泪,呛出痛来。
从前她想,自个儿的余生,或许是一辈子与那座上锁的楼共辱,或许也有满心欢意立在门前等着归人的光景,又或许是藏匿院中,服侍他人,用尽手段去做好一个外妾。
然今她真的做成曾经一晃而过的念头,冗长前半生总过如走马观花,阿至一日比一日大。
这辈子还有甚么遗憾?
竟是掰着指头也数不尽。
江岁躺在榻上,恍惚间听见阿至在哭,她努力够着指尖去为她拭泪,不知生柔几时竟长成了大姑娘模样。
她唤:“生柔……生柔……”
帘外天光熹微,门前似久立一人,江岁努力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
那张脸转过来,清晰如水中倒影,时而扬笑,时而沉静。
真是,恨不相逢,又恨相逢,犹恐相逢是梦中。
江岁阖上眼,轻轻唤:“生柔……生柔啊,老橘树下埋着原阙与信,替娘烧掉罢……”
她这辈子,大抵就似盏中茶叶,在一阵又一阵的煎熬里,圆满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