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沐和玉的孩子!”
“从来不是!我骗了你,她不是你国公府沐家的曾孙!”
尖声混着愤恨,逆着寒风,吹进每个人耳朵里,那道快要望不见地急行身影,好似顿住了一片衣角。
江岁通身蹿起热意,喉咙处滚出一声低笑,朝外问:“你瞧,她长得像沐和玉么?”
像吗?
几个月大的孩子能瞧出甚么?
可刘平仪还是忍不住垂头,盯住怀中女婴。
陡地便想起那些闲言碎语,那害死沐和玉的淮商。
眼神一把便蹿起怒,此刻连疑都不曾疑了,她当然信这等柳巷之地的女子会多么的水性杨花。
而今望怀中那笑吟吟的孩子,只恨不能一只手掐死。
刘平仪起伏着胸腔回头,“那她只剩沉塘一条路了。”
丢下狠话,她大步朝甬道尽头拐去,充耳不闻后头尖锐嘶哑的哭喊声。
然一步一转,忽地便被道中静立的官爷挡停脚步。
沈然神情淡漠,先一抬手,身后所立差役即刻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妇人,抱回孩子。
“夫人夜闯我刑部,是甚么道理?”
“罪不涉婴孩,我来接沐府孙儿回家,有甚么问题?”
沈然朝旁扫一眼,那绒衣里的孩子止了哭声,正眨着泪眼哼啊。
“孩子的确无辜,夫人若想带走她,需出具户帖,里长文书,佐证与江岁确为亲属。”他移开眼,神情仍旧无状,“可本官记得,罪妇因欺诈罪入狱,本就与沐家无甚干系,亦不曾与沐和玉拜为夫妻,此子究竟为谁,尚不曾有定论。”
“夫人若定心要此子,或可出具保领状,领养此婴,往后一概负责,本官自能签字准许。”
刘平仪正转圜怒意,陡地又见他开口——
“不过,万事一条为上。”
“罪妇若意不愿,母子分离有违人道,官府亦不得强加夺走。”
话罢,沈然微扬颌示意,汪六这厢终于识得眼力,忙不迭上前将孩子抱走往回走,他亦顺势抬脚,负手道:“夫人慢走不送。”
汪六竖溜起耳朵,方晓得沈大人该是于拐角处所立多刻,竟一字不落听了去。
他忙快些脚步,早瞅见狱柱那勾身张望的娘子,一面抱着孩子,一面摸着钥匙,待立在她跟前定睛一瞧,江岁早已哭成个泪人。
“阿至。”
“人好着呢。”汪六推开门,将孩子递给她,压声道:“得亏了我有眼色,暗里着人去请沈主事来。”
江岁扬起一双挂泪眼,便与门外立着的人四目相对上。
几番大起大落,惊累得她气息也喘不匀,浑身抖如筛糠,连个“谢”字也难吐出。
沈然颔首,没多言,只是视线长久落在阿至身间。
半息才发觉走神,因而敛目动唇问:“她叫甚么名字?”
江岁一怔,连带外头汪六拨弄钥匙的手也顿住,攥住那欲摇的铜锁,半点音儿都不敢发出。
“生柔。”
她轻声说,“江生柔。”
沈然恍然想起那半阙被泡进江水里,字迹晕开的诗。
江岁垂首抄录,他也并不只是头一次瞥看见。
而今想来,那半阙诗便是情证。
这孩子父亲姓沐。
眼见他要走,江岁忙上前,“今日多谢大人!”
“沈大人,”她抱紧阿至,生了些忐忑,只敢扯起话头问:“两月后行刑,是在何处?”
那道颀长背影转过来,眼眸下视,眉棱不蹙,唇角不移。
江岁却恍惚见着他笑。
连风都似初来南京城的大雪天,身上披着暖和氅衣,再一眨眼,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一晃而过,变成一张冷淡生蹙面。
“你在看甚么?”
四周分明是铁窗月影斜照,冷浸栏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