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即，曲安年却立即用手捂住我的嘴，让我不要发出声音，说他去看看，没过多久，见曲安年迟迟未归，余晴也说要去看看，嘱咐我蹲下切莫发出声响。”

许是说得口渴，江怀夕见对方抬手拿起瓷碗。

可仅仅这一个动作，她就能看出闫骁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多么惧怕，甚至连昔日好友的余晴，曲安年都不能让他安然度过。

江怀夕知道催促无用，唯有等闫骁自己度过那个槛。

茶水冷了四次，石远山也换了四次。

可在这期间，闫骁手里拿碗的动作却丝毫未变，碗口抵着唇，仿佛一瞬间被人定在了那。

就在江怀夕觉得可能需要人为干预时，闫骁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可余晴又不放心我一人待着，她一次次拨动麦穗，直到我看见了他。”

“我看见孟先生被一群蒙面人抬走，曲安年想冲上去救，却被余晴拉住，说对方人多，咱们不如悄悄上去，寻找时机再将孟举人救出。”

十九年前，他们三人势单力薄，这项计划怕是要落空了，江怀夕在心中暗想。

“从田间小路，再走向山路，这期间曲安年还不慎走丢了一只鞋子，幸好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雨堵住了他们的去路，原以为他们会下马将淤泥，树木搬走，我们也好钻过去将孟先生救出。”

闫骁喉咙滚动，时隔多年，再次提及这件事他还是像当初那般胆怯，也因此丧失了救孟先生的机会。

他面露自嘲，一字一句地说着，“那时我被那些人举起的长刀吓得腿软，倒在地上的动静也不知怎么的，就被其中一人给听了去。”

“就在那时，孟先生突然起身，他在看到我们后连忙示意，让我们躲到车底下，随即那人便登上马车。”

“鲜血随着车缝流淌，落在余晴的脸上，”闫骁不自觉抖了抖身体，“在那之前我们何曾见过这些，都被吓坏了，唯独曲安年稍显镇定，他将我们的嘴捂住，同时也听见了那个人说话的内容。”

老实点，尚能痛快，若不然，有你们这些人好受的。

“自那之后，除了马车上的那最后一眼，谁也没有见过孟先生，问了村里的人，他们竞对那夜的动静没有丝毫印象，有些人还说都是我们乱想，做的一个梦罢了。”

“可丢鞋是真，摔倒是真，落在余晴脸上的血迹是真，叫我们三人如何忘记，而那夜过后，我们三人再次相聚时距离那夜已过了半年之久，一切都变了。”

“本就话少的曲安年在那之后只知道读书，他说要完成孟先生的志向，想要让全村，甚至让所有孩童都能识文断字，辨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而一遇到下雨天，余晴便只想躲在屋中，不愿出来，我与她的关系也逐渐疏远。”

教导孩童识文断字的志向？

当日余栗也曾提及过，照这么说来，这位孟先生还是位举人？！

而江怀夕也同样想起那次和余晴一起归家时，她不撑伞便要跑向厨房，原来是因为这个。

想到那一日的场景，江怀夕立即打量了眼闫骁，“那日致余晴落水的人是你？”

闫骁点头，“是我，江大娘子好眼力，也不枉费我与她演了那么一场戏。”

演戏？

江怀夕目光审视，可对方浑身上下只有看淡一切后的释然。

她眯起眼睛，语气微冷，“闫五郎，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若是想出这些说辞来诓我，该如何？”

说完，只见对方起身，他竖起手指，面对余晴和余母的牌位起誓，“方才所说若有半句谎言，便让我玉州人氏闫骁，永生堕入阿鼻地狱，不入轮回。”

话说完的那一刻，瓦片上的水滴不再落下，闫骁的后背也不再是一片阴暗，反而多了一层暖意。

江怀夕信了，可她却更加疑惑。

“那日你与余晴的争斗是特意在我面前演的一出戏，为什么？”

闫骁转身，右手撑着桌面缓缓坐下，“余晴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官府说得上话的人，那人就是你，江大娘子。”

怎么可能？！

那时候江近思的身份还在，她是如何看破的？

“她说在乐善堂拿药时，她便注意到江医工其实是位女子，那时她很佩服你，能有如此胆魄，所以她便开始暗中观察你。”

“直到那夜貌阅，她担心你会被发现，叫我来帮忙，却发现那日与你同行之人竟换了个面貌同你共渡难关，后又出现征兵一事，她发觉您似乎帮隔壁的林家解决了麻烦，于是自那之后，她便有了想法。”

闫骁话题一转，“她等了多年，只差一步，她怎么会放过呢，亏我还想阻止，这么多年，终究是我不懂她。”

“我想让她放弃，可曲安年的死成了压在余晴身上的最后一块巨石，没了念想的人终究是无法活在这世上的。”

听完这一番话，江怀夕久久没有出声。

她在想，余晴自愿牺牲的背后，是真的看见了光明，主动选择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