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查龙纹的下落,杀该杀的人,身边有一个跟屁虫,旁边有一个甩不掉的同行者。她甚至允许自己产生了一点不该有的念头——比如他看她的眼神有时候是真的,比如她也许可以试着信一次。
她唯一不敢做的事情是承认。她怕一承认就碎了。所以她用嘴贱来保护自己。他问她"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吗",她想了一会儿:"不能。"然后笑了一下。
她很多年后才知道——她笑的时候他心口疼了一下,但他没有让她看出来。
那段时间阿九注意到一件事:青鸾开始对着那块青玉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弯着的,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自言自语。她对着玉说的内容多了一个名字——"他今天又说了那句话,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她没说是谁。阿九知道是谁。
阿九蹲在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野外的破庙里过夜。青鸾靠在柱子上睡着了,手边放着那块青玉。萧暮云坐在几步之外,看着火堆。阿九窝在角落里半睡半醒,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她没听清内容。但她听清了那个语气。那不是一个人对"目标"说话的语气。
她当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从那之后她更不喜欢这个人了。
那段时间青鸾变了一些——不是变得明显,是变得不容易察觉的那种。她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一点点。跟玉说话的时候提到"他"的次数也多了一点点。她从来没有承认过他在她心里有什么分量——她甚至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阿九意识到了。因为她每天跟在三步之后,看着那个人的每一个细节,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青鸾开始相信了。不是相信萧暮云说的话——是相信这个人也许不会走。
阿九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的感觉叫作什么。她只是很不喜欢另一个人出现在她们之间的每一步距离里。她做了很多小孩会做的事——不理他、不接他给的东西、他说话的时候就走到另一边。青鸾有一次问她:"你老看他干什么?"
"他长得不像好人。"
青鸾笑了一下——那个笑让阿九觉得,姐姐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开心还是应该更不开心。她只是蹲在门槛上,把手里那根树枝折成了好几截。
那些年里阿九一直在等一件事——等萧暮云露出破绽。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一个让青鸾看清他真面目的机会。但她没有等到。因为他做得太好了。好到他看着青鸾的时候,那个眼神每一次都是真的——连阿九都分不清是任务还是真心了。她后来才知道,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萧暮云在夜里拿走了玉。他在她枕边站了很久,久到手心出汗、心跳震耳。他想:她醒过来怎么办。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她醒过来之后大概不会惊讶——她一直都知道他有问题,她只是在等他自己说。
他走的时候没有一个字的解释。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脸说。
当阿九半夜醒来看到萧暮云从青鸾的枕边拿起那块青玉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一种奇怪的"终于来了"的平静。她蹲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他翻墙出去,手里攥着那半块玉。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她能做什么?追上去打他?她打不过。喊醒青鸾?等她醒了,玉已经被拿走了,什么都来不及了。她蹲回阴影里,把脸埋进膝盖。她在那片黑暗里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墙头移到了屋脊后面。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
第二天早上青鸾发现玉不见了。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空了的位置。阿九站在门口,等着她哭,或者发火,或者摔东西。青鸾什么也没做。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阿九见过这个人很多种笑——杀人的时候笑、捡到情报的时候笑、把她买的肉多夹一块给她的时候也会笑。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笑。像是终于把一块一直悬在头顶的石头等掉了。
没有发怒,没有哭。她坐了一小会儿,然后笑了。笑得释然,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想了很久的谜题。
"我早知道你有问题。我只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说。"
她站起来,把剑挂在腰上,走出去。阿九站在门口,她看到青鸾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
"姐姐。"
"嗯。"
"他还会回来吗。"
青鸾想了想,说了一句阿九当时没完全听懂的话:"如果他不回来,我就要去杀他。"
阿九跟在她身后,没有劝她。她知道劝不了。她从青鸾的声音里听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终于可以放心去做某件事的轻松。
阿九后来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青鸾给了他三天时间把玉还回来——三天够一个人走完从洛阳到凌霄派的路再走回来。他没有回来。青鸾把剑挂在腰上,站起来,走出门。阿九跟在她身后,走过了那三天里漫长的沉默。
青鸾在渡口追上了他。
萧暮云是在她把剑抵到他喉咙上的时候才知道——她真的会杀了他。
他以为她下不了手。他错了。
她的剑尖抵着他的喉咙,他的血从皮肤上渗出来,沿着剑刃往下淌。她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可怕。
"你拿了我的玉。我给了你三天时间,还回来,我不杀你。"
"如果我不还呢?"
她想了想:"那我就杀你。"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剑尖一直在抖——不是她在抖,是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在发抖。她刚从一场恶战里出来,那只手还没有从连续的挥剑中恢复过来。但他看不到那层区别。他以为她在犹豫。他在心里把那当成了希望。
那块玉已经不在萧暮云手上了——他已经交给了天机阁主。他拿不回来了。但他没有说。
阿九那天晚上坐在门槛上,青鸾在屋里,一夜没有点灯。
阿九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到。她转回去,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了好几截。
阿九后来一直想——如果他们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那三天里会不会有人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如果有人告诉青鸾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他,她会不会在渡口多站一息;如果有人告诉萧暮云他后来会替她挡那一掌,他会不会在出发之前把那句话说出口。
但没有人知道。所以他们按着不知道的方式做了各自的选择。阿九那辈子最遗憾的是不会武功。第二遗憾的是——她从来没有问过青鸾,如果她开口留他,他会不会不走。